刘安佑把硬盘插进主机。
USB接口咬合的那一声轻响,在空旷的面包店里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深井。
他等了两秒,等到硬盘指示灯开始规律地闪烁,才握住鼠标。
屏幕上的光标移动得比他预想的慢
这台零八年的老机器处理视频文件的速度,和它机箱里积了十四年的灰一样厚重。
文件夹弹出来。
日期排序,从最近往前倒推。
他的视线在文件名上扫过去,跳过上个月的、跳过上周的,一直往前翻,翻到那个日期。
双击。
播放器弹出来的那一刻,屏幕的蓝光把他的脸映成一片冷色。
他往后靠了靠,脊椎贴上高脚凳的靠背,左手放在膝盖上,右手握着鼠标,指腹搭在左键上,没有按暂停的打算。
画面从一片雪花噪点里浮出来。
老弄堂。
夜。
第七小队。
镜头角度偏高,是架在弄堂口电线杆上的那个探头,视野覆盖了弄堂六十米的纵深。
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反射着两侧墙壁上稀稀拉拉的壁灯光。
弄堂很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
这种地形对欧克瑟不利
它们体型太大,在狭窄空间里转身都困难。
第七小队就是利用这一点。
画面里七个人排成菱形阵型推进,打头的两个持盾,中间的三个端枪,殿后的两个侧身警戒后方。
他们的步调一致,每一次落脚都在前一个人的脚印上,七个人的脚步声叠成一个。这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战术步伐。
镜头无声。
但刘安佑能想象那种声音
靴底碾过积水,装备在腰带上轻轻磕碰,呼吸被面罩过滤后变得低沉而均匀。
这些声音他太熟悉了。
战斗在画面深处爆发。
欧克瑟从一扇木门里撞出来,木屑横飞。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队形左侧的持盾手,他侧身顶盾,盾面与欧克瑟的肩胛骨撞在一起,冲击力让他往后滑了半步,靴底在青石板上犁出两道白印,但他没有倒。他稳住重心的同时,右侧的枪手已经开火。
刘安佑的眉头动了一下。
这支小队的配合比他预想的要好。
好得多。
三只欧克瑟被击毙,小队零伤亡。
弹壳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地,在壁灯下泛着黄铜色的冷光。
队长打出手势,全员检查弹药,准备撤离。
然后。
刘安佑的瞳孔在某一帧画面里发生了极细微的收缩。
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停了一下。
他停得很自然,像是靴带松了,低头弯腰去系。
前面的队友没有注意到他,继续往前走。
他蹲下去,右手摸到鞋带,左手撑在地上。
手指压在青石板的积水里,水面倒映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正常的人脸。然后那张脸在倒影中变了。
皮肤从颧骨位置开始向外翻开,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子从皮下往外割。
裂口边缘没有血,只有一层深绿色的黏液。
裂口继续扩大,沿着鼻梁、嘴唇、下颌蔓延,整张脸的皮肤像一块被撕掉的贴纸卷起来,露出底下暗绿色的甲壳。
刘安佑没有眨眼。
画面里那个东西已经完全站起来了。
它立在弄堂中间,背后的壁灯从它肩甲上方照过来,在地面上投出一个扭曲的、带着棘刺轮廓的巨影。
前面的队员刚回过头,那个巨大的影子已经盖过了他。
扑倒。撕咬。血。
声音没有传过来。
视频文件太旧了,音轨早就损坏了。
但这恰恰是更糟的
刘安佑能清晰地在脑子里把那些声音补全。
铠甲状甲壳撕裂的声音像撕帆布。
尖叫只持续了很短的瞬间,像被掐断的琴弦。
血喷在墙壁上,在灰色的砖面上洇出大片黑色的渍迹。
一只手套掉在地上,指关节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弧度,但手套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六个人。
从第一个被扑倒到最后一个人倒下,前后不到二十秒。
刘安佑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一点。
他重新看了那个蹲下的人从“人”变成“怪物”的过程。
这回他看得很仔细,从倒影里一点点观察甲壳的纹路、瞳孔的变化、手指骨节在甲壳化时的错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面部的肌肉全部保持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
只是搭在左键上的指节微微发白了。
进度条继续往前走。
画面进入了他记得的那一段
老弄堂爆发大量欧克瑟,他和路明非赶到,战斗,然后他在某个瞬间被一股力量击中后脑,整个人横飞出去,视野在撞到墙壁的那一刻变成雪花。
他一直想知道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