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蜀永平元年冬天,凤翔府里,岐王李茂贞裹着一件半旧的貂裘,一边烤火一边叹气。手下人报上来的账目实在没法看,兵多粮少,锅里见底。李茂贞拿着火筷子捅了捅炭盆,忽然站起来,用一种酝酿已久的口气对手下说:“王建那老小子,当年也不过是田令孜跟前的一条狗,如今在蜀地发了财,倒跟本王平起平坐起来了。传令下去——点兵,咱们去南边借点粮。”
这话说得很体面,所谓“借粮”,无非就是撕毁盟约,到前蜀的地盘上去硬抢。大梁贞明年间,关中这群节度使都是一边结盟一边背盟,脸皮厚度与军粮储备成反比。岐王军出散关,一度占了蜀国好几个边镇,王建的使者还没到凤翔质问,前方快马就已经把岐军南下的消息递到了成都。
蜀主王建正在后园看人驯鹰,一听军报,鹰也不看了,当场拍了石桌。那鹰扑棱棱飞起来,吓得内侍一缩脖子。
“李茂贞这泼才,寡人跟他歃血为盟的酒还没干透呢,他倒先动起刀子了。”王建把军报往袖子里一揣,大步走向前殿,“叫赵温珪来!叫他带着他那堆破竹简,赶紧滚进宫!”
赵温珪是司天少监,通俗点说就是国家气象局兼天文台副台长,平时主管观星、占卜、选日子这类业务。他一听召见就知道没什么好事,怀里揣着几片龟甲和一轴星图,匆匆进宫。进门还没站稳,王建就冲他摆手:“免礼免礼,赵少监,寡人要发兵打李茂贞,你给算算,什么时候出师吉利?”
赵温珪摸了摸怀里的龟甲,沉吟片刻,把星图展开了一角,小心翼翼地开口:“陛下,臣昨夜倒是真观了天象。荧惑守心,太白经天,这可不是出兵的吉兆。”
王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斜眼看他:“寡人让你算日子,你给寡人上课来了?”
赵温珪赶紧躬身,但话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陛下,天象尚在其次,最要紧的是粮道。岐地山川险阻,蜀道本来就难走,如今要出散关深入岐境,十二万大军,人吃马嚼,全凭一条山路往上运。臣找人算过,从成都往前方运粮,十石粮运到军前,路上人畜消耗就得去掉六七石,真正落到士卒碗里的,所剩无几。这还没算雨雪封山、骡马倒毙。”
王建把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磕响:“那依你的意思,李茂贞打上门来,寡人就该把被子蒙在头上装睡?”
“臣不是这个意思。”赵温珪连忙解释,“臣的意思是,可以先固守边城,以逸待劳。岐军远来无粮,抢不到就会自退。等他退的时候,咱们再追,那就成了赶鸭子。”
王建听完,居然笑了,笑得很爽朗,仿佛赵温珪讲了个不错的笑话。他站起来走到殿中那张巨大的地图前,用手指点着岐蜀交界的地方:“少监呐,你在观星台上看得远,寡人在御案前看得也不近。李茂贞这股匪气,退一次他当你是怕他,下一回他就敢翻秦岭来敲成都的城门。你说的粮道难,寡人懂。可寡人更懂另一个道理——岐王的粮仓,比咱们的骡马还肥。寡人的兵,就食于敌。”
“若抢不到呢?”赵温珪把那句藏在舌尖下的话终于吐了出来。
王建回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个过分谨慎的账房先生:“抢不到?抢不到就饿两天肚子。饿两天肚子,总比年年被人堵在门口抢强。”接着他不再给赵温珪开口的机会,冲殿外喊,“叫王宗侃进来!”
王宗侃是蜀军里出了名的悍将,膀大腰圆,一双大手能把马鞍捏得咯吱响。他三步并两步进殿,身上甲片哗啦啦响,像一口行走的铁锅。未等王建开口,他先咧着嘴笑了:“陛下,俺听说了,岐王那厮皮子又痒了是不是?”
王建把令箭递过去,话也递得干脆:“十二万步骑,朕交给你。沿途岐寨,一座一座拔,拔到李茂贞连搭帐篷的地儿都没有。被俘的岐将,不必都砍了,留着活的,回头给岐王捎个信。”
王宗侃接过令箭在手里掂了掂,忽然想到了什么,扭脸看了一眼还站在旁边的赵温珪:“赵大人,刚才俺在殿外听你提粮道难,你别怕,俺让弟兄们每人多背五斤炒面。五斤炒面顶三天,三天之内抢不下岐寨,俺亲自给你煮茶赔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