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温珪苦笑着拱手:“王将军,这可不是炒面的事。炒面吃完了,天又下雪,山路一断,您带着十二万弟兄,总不能啃树皮吧?岐地的树皮,冬天也是苦的。”
王宗侃哈哈大笑,拍了拍胸甲:“树皮苦,岐王的粮仓甜呀。俺就不信,他李茂贞能比咱们还能饿。”他朝王建一抱拳,“陛下,俺去准备了。赵大人,等俺拿下了岐寨,请你喝庆功酒,你别推辞。”
赵温珪望着王宗侃兴冲冲出门的背影,低声说了句:“臣担心的不是酒,是酒后谁来收拾杯盘。”
大军开拔那天,成都城外旌旗蔽日,蜀兵的皮靴踩得地面发颤。辎重营的民夫们推着独轮车,背着竹篓,在山道上排成长长一串,像一条缓慢蠕动的蚂蚁线。一个年近五十的老民夫擦着汗对同伴嘀咕:“咱们这趟差,别的都不怕,就怕走到半路,前头传令说粮食吃紧,先减民夫的饭。”同伴啐了一口唾沫在路边:“减就减呗,哪回打仗不是咱们先瘦一圈。”
这话刚好被骑马经过的王宗侃听见,他勒住马,侧身对那老民夫笑道:“老哥,别愁。等到了岐地,俺请你吃岐王的羊肉泡馍。”
老民夫抬头看着这个一脸横肉却笑得灿烂的大将,忍不住也咧了咧嘴:“将军,羊肉泡馍俺不指望,只求到时候别让俺杀了骡子充饥就成。”
王宗侃一抖马鞭:“放心,骡子死了算我的,羊肉算岐王的。”说罢策马向前,身后留下一串民夫们半信半疑的笑声。
然而这笑声并没有传到凤翔。凤翔城里,李茂贞正对着沙盘酝酿豪情。探子报蜀军大举北上,兵力不下十二万,李茂贞旁边几个幕僚的脸色当场就变得不太好看了。一个姓崔的掌书记低声说:“大王,蜀军此次来势汹汹,王宗侃又是王建的心腹爪牙,不可小觑。不如暂且收拢兵力,退保散关,以天险挫其锐气。蜀军粮道艰难,拖上月余必然自退。”
李茂贞把手里的小旗子往沙盘上一插,发出“噗”的一声闷响:“退?本王在陇右跟多少狠角色交过手,什么时候被人一句话吓得退过?王建派十二万人来,那不是看得起本王吗?好得很,那就让他这十二万人看看,岐州的城墙硬,还是他蜀兵的牙口硬。”他扭头喊,“郭存!郭存呢?”
郭存是岐王帐下一员宿将,脸黑须短,身形瘦削,看着不像猛将,倒像个当铺掌柜。他上前一步抱拳:“末将在。”
“我给你三万精兵,你把青泥岭一线给我守稳了。蜀军要东进,必经那几条沟,你就在那儿,像拍苍蝇一样,把他们拍下去。”李茂贞说得很轻松,仿佛对面不是十二万蜀军,而是一群赶集的流民。
郭存眉头锁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王爷,三万是不是略少了些?蜀军前部据说就有五万,后续还有大队。末将不是怕死,是怕兵力悬殊,守不住隘口,反倒挫了全军锐气。”
李茂贞略带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声音里有了些许不高兴的调子:“你郭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前怕狼后怕虎了?三万不够?那好,本王再给你添五千。三万五,你把青泥岭守成铁桶,回来我给你接风。”
郭存还想说什么,旁边另一个副将已经抢先抱拳:“大王放心,我等定不辱命!”郭存只好把话咽了回去,领了令箭,转身出去点兵。走出王府大门,朔风扑面,他忽然对身边的亲兵说了句:“你回头跟我家里说一声,那两匹青骢马,好生喂着。万一……呸,没有万一。”亲兵听得一脸茫然。
几日后,青泥岭下,王宗侃的蜀军前部与郭存的三万五千岐军撞了个满怀。王宗侃根本不按常规出牌。按正常套路,大军应该先扎营,派侦骑,寻弱点。可王宗侃天不亮就派了两支轻装步卒,从侧翼密林翻山摸到了岐军营寨后方,一把火点着了岐军的草料场。浓烟一起,岐军阵脚便有些乱。郭存披甲上马,连声呵斥,试图稳住阵线,可蜀军主力已经趁势正面压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