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黄昏,李茂贞站在凤翔城头,望着远处苍茫的秦岭,久久不语。身旁一个老亲兵忍不住轻声问:“大王,咱们还打吗?”
李茂贞没有立刻回答。晚风把他那件旧貂裘吹得猎猎作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句话:“不打了。以后……东边的事,咱不掺和了。”
老亲兵如释重负地点点头。可旁边一个年轻些的亲随嘴快,小声嘀咕了一句:“大王,这话您上回在邠州也说过。”李茂贞猛地回头,那亲随吓得一缩脖子,连忙补上一句:“我是说……大王这回说得比上回更认真。”
李茂贞瞪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发作,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身下了城楼。
蜀军凯旋回成都那天,天气难得放晴。王建在宫中设宴,文武群臣分列两厢,酒肉香气从殿内直飘到宫门外。王宗侃解了甲,换了锦袍,端着酒碗四处与人碰杯,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王建心情极好,连饮数盏,忽然目光扫到角落里默默独坐的赵温珪,便端着酒杯走了过去。赵温珪慌忙起身,王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少监,这杯酒寡人敬你。”
赵温珪受宠若惊:“臣不敢。”
“说实话,当初你说粮道难,寡人心里是不以为然的。”王建把玩着酒杯,语气比平日柔和了不少,“可后来王宗侃在前方给寡人写信,说有一阵子炒面吃完了,后方的粮车被大雪堵在山道上,整整四天,前锋营每人每天只有一碗稀粥。要不是及时破了岐寨抢到粮食,后果……寡人不敢想。”
赵温珪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王建继续说:“所以这杯酒,一是给你压惊,二是想告诉你,下回再有这样的事,你该说还得说。”
赵温珪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的辛辣让他眼角皱出几道深纹。他放下杯子,轻声说道:“陛下,臣只想说一句——这次是岐王的粮仓救了咱们。可天下,不是每一个对手都有满满的粮仓等着咱们去抢。如果有一天,咱们的炒面吃完了,对面的粮仓也空了,那该怎么办?”
王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展颜一笑,用笑声盖过了那一瞬间的停顿:“那咱们就在炒面吃完之前,把仗打完。来,喝酒!”
赵温珪也跟着笑了,但那笑容里夹着一点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涩意。宫宴的丝竹声再次响起,淹没了刚才那短暂的沉默。
司马光说:李茂贞贪尺寸之利而忘盟好,以虚骄之气轻启边衅,不知己亦不知彼,一败涂地,自此藩镇之势日削,盖自取也。王建以怒兴师,以险侥幸,虽收全功,实非万全之谋。赵温珪粮道之论,忧深虑远,譬如医者言疾于未发,人常以无病而忽之,待疾发而思其言,不已晚乎?夫胜败之机,往往不在旌旗相接之际,而在刍粮转运之间。后世用兵者,当以温珪之言为镜。
作者说:这场仗,表面看是蜀军的完胜,岐王的完败,但仔细琢磨,其实是一笔糊涂账。王建之所以赢,除了王宗侃能打,更关键的是岐军的粮仓恰好够肥。设想一下,如果李茂贞也来个坚壁清野,把粮食提前藏进地窖或者烧个干净,蜀军靠每人五斤炒面深入敌境,那故事结局可能就是另外一个版本了。历史只负责记录胜者的凯歌,却很少替我们核算胜者的成本。赵温珪这样的人,在任何时代都不太讨喜,因为他们总是在大家热血沸腾的时候提醒大家看路费够不够。可偏偏是这些扫兴的话,才是全局里真正值钱的东西。李茂贞的悲剧也不全在于他的狂傲,更在于他作为一个小型割据势力被地缘空间挤压得喘不过气时,选择了用军事冒险来缓解焦虑。这种焦虑之下的赌徒心态,古今皆然。我们在嘲笑岐王“说最狠的话,挨最毒的打”时,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过那种明知家底不厚,却硬着头皮上阵的时刻?胜利固然是狂欢的请柬,但清醒才是活下去的门票。
本章金句:胜利会热情地拥抱你,却从来不会告诉你,它只是运气临时借你的一件披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