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兵在狭窄的山谷里喊杀声震天,王宗侃亲自挥着一杆长槊冲在前面。他那身铁甲在晨光下闪着冷光,嘴里喊的却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而是:“抢粮的走左边,抓人的走右边,别挤在一块儿!羊圈里的馍,谁先到谁先吃!”士兵们一听这话,个个脚下生风,倒不像去打仗,竟像是去赶集抢头一份热包子。
岐军抵挡不住,阵型被切成几段。郭存且战且退,最后退到了一处断崖边,身边只剩不足千人。蜀军围上来,长矛如林,郭存叹了口气,将佩剑往地上一插,对左右说:“罢了,都放下兵器吧,留条命回去给老婆孩子。”
他被带到王宗侃马前时,衣甲上全是泥和草屑,发髻也散了半边,模样颇有些狼狈。王宗侃居高临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一声:“哟,这不是岐王帐下的郭将军吗?怎么,岐王请你吃的是风沙宴?”
郭存别过头去:“王某用兵诡诈,烧我草料,算不得堂堂正正。”
王宗侃跳下马,绕着郭存走了一圈,像在看一匹刚到手的牲口:“郭将军,咱俩说句实话。岐王给你三万人,让你守这道口子,你觉得够吗?”
郭存抿着嘴不答。
王宗侃也不急,继续自顾自地说:“我看是不够,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可你还是来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郭将军是个老实人,老实人吃亏,吃在听老板话。”他拍了拍郭存肩膀,“放心,我不杀老实人。你跟我回成都,给我们陛下讲讲岐王那点家底。讲得好,有酒有肉;讲不好,也不打紧,顶多天天听我给你讲笑话。”
郭存终于绷不住了,低声道:“你倒不如一刀砍了我痛快。”
王宗侃哈哈大笑,伸手把他拉起来:“砍了你?那可太亏了。你活着,比死了有用。回头岐王问我要人,我还得跟他讨价还价呢。来人,把郭将军请下去,好生招待,别怠慢了,他可是咱们的‘贵客’。”
消息传到凤翔时,李茂贞正在用晚饭,一碗羊肉汤刚端上来,还没动筷子。探子跪在地上把郭存兵败被俘的军报念完,整间屋子静得只剩炭火噼啪声。李茂贞端着碗沉默了好一阵,然后猛然把碗往案上一墩,汤汁溅出来烫了他的手背,他浑然不觉,只咬着牙说:“三万五千人,就这么没了?郭存,郭存这个……他是不是在青泥岭上睡着了!”
崔掌书记赶紧上前劝解:“大王息怒。青泥岭一失,蜀军已经打开东进门户,此时若再硬碰,恐怕正中王宗侃下怀。不若收缩兵力,固守大寨,以图后举。”
李茂贞胸口剧烈起伏,他按住案角,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你们一个个都让我守,让我等。好,守也行。但青泥岭丢了的场子,本王得找回来。让李继岌带兵去夺长武寨,告诉他,拿不下寨子,就不用回来见我了!”
李继岌领命去了,结果也没能创造奇迹。王宗侃打疯了,蜀军连克数寨,岐军往往寨门还没关严,蜀兵就已经翻墙进来了。蜀军的打法又野又刁,白天佯攻,夜里挖地道,动不动就派人摸到岐营边上敲锣打鼓,搅得岐军整夜睡不安稳。没几天,岐兵人人顶着黑眼圈,走路都有些发飘。一个守寨的岐军小校跟同袍发牢骚:“咱们这不叫守寨,叫守灵,成天给自个儿熬着。”
长武寨一丢,李茂贞手里的筹码便少了大半。他在凤翔的议事厅里对着地图看了又看,最后把手指点在散关的位置上,指节泛白。他忽然回头问:“蜀军的粮道,怎么还没断?”一个参军小心翼翼地回答:“回大王,蜀军每破一寨,就抢咱们的屯粮。他们……是吃着咱们的粮食在打咱们。”
李茂贞听了这话,嘴角抽动了几下,最终化作一声干涩的苦笑:“合着本王这半年攒下的家底,全给王建那老小子当了军粮。”他坐回胡床,神色疲惫,像一只斗败了的老豹子。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战局变成了猫捉老鼠,只不过老鼠是岐王这边。蜀军又接连攻下几个寨子,李茂贞的兵力一损再损,曾经的岐陇劲旅,如今连满编的营头都凑不出几个。部将们再来请示方略,李茂贞已经没了当初摔碗的力气,只是摆摆手:“能守的守,守不住的就撤吧。别再给王宗侃送俘虏了,我这老脸还得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