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艳在厨房里和母亲把银行卡的事交代完,说了会儿体己话,便去灶台前看火。
李晨还坐在堂屋里。面前那碗醪糟鸡蛋只剩碗底一圈凉透的米酒,三颗红枣沉在碗底,被勺子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刘父拄着拐杖从门口走进来。耳朵背,听不见厨房里母女俩压低声音的对话,但眼睛好使——女婿一个人坐在那里,碗底的红枣没吃,醪糟也没喝完。
他在李晨对面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腿边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硬壳,江西本地产的“金圣”,抽出一根递过来。
李晨双手接过。先给老丈人点上。再凑着火给自己也点上。
两个男人隔着那张摆了醪糟碗的八仙桌坐下。青烟袅袅升起。
“晨伢子。艳子给的钱是你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自己挣的。在南岛国有分红,名下有些资产,这几年攒了不少。平时公司的账也是她在管。卡里的两百万是她自己攒的小金库,没动公司的钱。”
“那就好。她妈之前还担心她在外面吃苦,怕她报喜不报忧。今天听她这么一说,我放心了。”
刘父抽了口烟,烟气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不过我要唠叨一句。艳子那性格,跟人掏心窝子什么都敢掏,你得帮她掌着舵。那年她把明远的欠条撕了,回来跟我哭了一整晚。说不是心疼那几千块钱——她说她在东莞打工那么多年从来没有亲戚来看过她,一开宝马全来了。她是被那种落差捅伤了。”
“我知道。那年是我不好,不该让她一个人回来。以后不会了。她的钱她自己管,但大事我会帮她看。”
刘父点点头,弹了弹烟灰。
烟灰落在八仙桌的桌面上,他用指尖轻轻拨到一边。
“你这些年给外面捐了不少钱。我听说了,光是祠堂就花了五百多万,村里的学校也是你修的。教师你还给发双倍工资,两百万眼睛都不眨就掏了。晨伢子——我退休前当了三十多年小学老师,别的道理不敢说,但钱这个事我见得多。”
“钱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你把钱花在教书育人上,我这个当了一辈子教书匠的人,心里面是佩服你的。”
“您过奖了。我太爷爷李十万当年在村里办了私塾,他跟我说过——有人就有财。我只是把这句话用在了自己老家。”
刘父把烟夹在指间。沉思了一会儿。外面的公鸡又叫了一声,叫声在冬夜的空气里格外清脆。他弹弹烟灰,重新开了口。
“彩礼这个事——你可能不太了解我们江西的情况。外面的人都说江西人彩礼重,其实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些年外面的人一提到江西就是天价彩礼,把江西人说得跟卖女儿一样。但这背后的根子,不是哪个家庭贪心,是几十年的老问题攒下来的。”
他顿了顿。把烟灰缸往李晨那边推了推。
“一切的根源,还是早年的计划生育,加上这些年人口外流。农村地方,大部分家庭都是两个孩子,一男一女。有的家庭就光有儿子,没有女儿——那些女儿都在肚子里面的时候就被打掉了。”
“有些地方重男轻女的思想特别重。我们村小有个代课老师,她家生了两个女儿,婆婆天天指桑骂槐。她气得奶水都缩回去了。我教了几十年书,看这些事看得太多了。”
“加上这些年在外面打工的,女孩子比男孩子多。在大城市里面找得到活干,家政、餐饮、电子厂,都缺女工。那些女娃娃出去了,在外面找到了对象,就不回来了。过年也不回来,跨省嫁了人,户口迁走了,爹妈想看一眼外孙都难。”
“留在本地的男孩子要娶老婆,就只能是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互相卷彩礼。一家出得比一家高。”
刘父把烟从左手换到右手。烟头上积了长长一截烟灰,忘了弹。
“那些家里有儿子又有女儿的怎么办?”
“为了自己儿子娶老婆的时候也能出得起彩礼,只能是跟着抬高价格。收了嫁女儿的彩礼钱,留着给儿子娶老婆。所以,还有的人看到别人家收那么高的彩礼,自己不收高一点,就好像觉得自己的女儿会委屈一样。反正各种跟风吧。”
“农村地方就是这样的——你活在一方乡土,就要跟别人活成一样。不然,你就是另类。你家嫁女儿不收彩礼,村里其他人就不好办了。人家会说你坏了规矩,说你女儿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才不收钱。你活在这个地方,你就得跟着这个地方的规矩走。”
李晨把烟按在烟灰缸边上转了一圈。没有掐灭。青烟从指缝里缓缓往上飘。
“这个道理我懂。大李家村修祠堂的时候,村里几个老人家也是这么说的——别人都修了你不修,祖宗脸上没光。其实就是个面子,但面子背后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对。面子背后是规矩。规矩背后是生存。”
刘父把烟掐灭。又抽出一根,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你在外面闯荡这么多年,应该比我看得更透。但彩礼这个规矩,比修祠堂更不好破。修祠堂是给死人修面子,彩礼是给活人争活路。你想想——那些留在村里的男孩子,种地一年能挣几个钱?打工也是去工地上扛水泥。他家要是只有一个儿子没有女儿,拿什么去跟别人家卷?只有把一辈子的积蓄全押上。”
“我教了几十年书,看着那些穷人家的孩子一代一代这么熬过来。每年开学都有家长来求我免几块学杂费,兜里掏出来的钞票全是皱皱巴巴的。我那时候就想——这些孩子长大了娶老婆,还不得愁死。果然,一茬一茬的全愁过来了。”
“当年艳子她妈也提过彩礼的事。我说艳子嫁人是嫁人,不是卖女儿。她妈跟我吵了好几天,说别人家嫁女儿都收,你家不收,以后你侄子娶老婆出不起彩礼怎么办。我说——那也不能拿艳子去填这个坑。”
“后来您怎么说服她的?”
“没说服。是艳子自己解决的。她寄了十万块钱回来,说这是给妈的嫁妆补贴——别人家收彩礼,我们家出彩礼。她妈拿到钱以后一宿没睡,第二天一早跟我说,这钱留着,以后给艳子存着。”
李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碗底印着“市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几个褪色的红字。
“爸。我跟艳子在外面也赚了些钱。现在生活方面不用愁了。但现在责任也大——南岛国加上外来务工的人员,已经接近五十万人了。”
刘父把没点的那根烟放回烟盒里。抬起头看着女婿。
“五十万人。在六七年前,那里还是一个十来万人口的小岛国。”
“是。填海填出来的陆地面积到现在还一直在增加码头泊位。光污水处理厂就配套了三座。净水厂、发电厂、海底光缆,这些基础设施都是按一百万人口的容量建的。大学在希望岛,今年破土动工。九条家的精密仪器厂第一批设备已经进场了。”
刘父把烟盒放在桌上。看着女婿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再是刚才看新女婿的客气,而是看着一个当家人的郑重。
“你现在责任重大。人家看着你风光无限,但背后有千斤重担。几十万人靠你吃饭,靠你发工资,靠你修码头建电厂——这个担子,不是随便哪个人都挑得起的。上次我看新闻,说你们那边有个净水厂剪彩,你自己喝了一杯从水龙头里接的生水,说卖矿泉水的成首富是耻辱。我看完在椅子上坐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