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鱼饵(1 / 2)

徐殃的轿子离开别院后,沿运河边的官道向西行了一炷香的工夫,在一座石桥前停了下来。女护卫掀开轿帘的一角,徐殃从轿中伸出手,手指在轿栏上轻轻叩了两下。轿夫便放下轿子,退到路边歇息。女护卫弯腰凑近轿帘,似乎在听候吩咐。

石桥下,一个卖菱角的老妪正蹲在柳荫里打盹,面前的竹篮里菱角堆得冒尖。老妪头上包着一块蓝印花布,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面目。但她的手——那双搭在膝上的手,虎口处有极薄极淡的茧,不是农妇的手。

徐殃的轿子在桥上停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便继续前行。卖菱角的老妪又蹲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起身,挎着竹篮,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她走得极慢,像腿脚不便,但每走几步便弯腰整理一下篮中的菱角。弯腰时,目光从腋下穿过,将身后的人来人往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一个挑着柴担的樵夫不远不近地缀在轿子后面,又看见一个摇着货郎鼓的年轻货郎从岔路拐出来恰好走在轿子前头,还看见一个在河边捶洗衣裳的妇人抬起头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越过衣袖,在轿帘上停了一瞬。

澄心斋的网,已经撒下去了。

别院书房里,周景昭将徐破虏叫进来,铺开一张杭州城厢的地图,手指在运河西岸的一片区域上画了一个圈。

“徐殃的轿子,会走这条路。”他的手指沿着一条官道向西移动,“第一拨人,让徐殃发现。要让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本王在派人跟着他。”

徐破虏一怔:“让他发现?”

“让他发现,他才会想办法甩掉。他甩掉了,才会相信本王的手段不过如此。”周景昭的手指继续向西移动,在官道分岔处点了点,“第二拨人,要跟得更久一些。让他费一番功夫才能甩掉。如此,他才会放心——这才像宁王的手段。”

徐破虏跟了周景昭多年,立刻明白了。第一拨是饵,让鱼看见钓钩。鱼看见了钓钩,便会拼命挣脱。等它挣脱了,便会以为自己安全了。第二拨是线,放得长一些,让鱼拉着跑一段。等线断了,鱼才会彻底放心。

“第三拨人。”周景昭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叩了一下,“不要被他发现。”

徐破虏将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不要被他发现。那就是说,前两拨人的任务,是“被甩掉”。真正要紧的,是那根永远不被看见的线。

“第三拨,臣亲自去。”徐破虏说。

周景昭看了他一眼。徐破虏左臂的血隼刀伤还没好利索,绷带虽拆了,但动作比往日慢了半分。但他站在那里,手按刀柄,腰背挺直如枪。周景昭点了点头。

“让石三跟你一起。他刚从昆明押弩过来,还没回去。影枢的人,追踪是看家本事。”

徐破虏抱拳应下,转身走出书房。周景昭低下头,继续看那张地图。运河的水声从窗外传来,他将地图折好,放在案角。然后铺开一张新稿纸,提笔蘸墨。

《东周列国志》第二十九回“晋惠公大诛群臣,管夷吾病榻论相”已写完了。管仲病榻论相,齐桓公问他鲍叔牙如何,管仲说鲍叔牙“善恶过于分明,不可以为政”。问他隰朋如何,管仲说隰朋“不耻下问,居家不忘公门”。齐桓公再问易牙、竖刁、开方,管仲说此三人“杀子适君、自宫适君、背亲适君,皆非人情,不可近用”。

周景昭在这一回的最后,添了一段原着中没有的对话。管仲临终,齐桓公握着他的手,问了一句话:“仲父去后,寡人若遇大事,当问何人?”管仲沉默了很久,久到齐桓公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管仲说了一句话:“君若遇大事,问天、问地、问心,不必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