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他将这一段圈起来,在旁边批了一个字——“独。”管仲死前对齐桓公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推荐谁,是让他学会独自面对。霸主的宿命,从来不是身边有多少贤臣,而是贤臣都走了以后,他还能不能独自站在那座空旷的朝堂上。
他将第二十九回的稿纸摞好,与之前的书稿放在一起,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运河的水面倒映着零星的渔火。老鸟和幼鸟都歇了,石榴树的枝叶在月光下一动不动。他从怀中取出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镯子在月光里泛着极淡的光。徐殃身上那种深山幽兰的气息,与这只镯子有没有关系?他问自己,然后没有得到答案。
徐殃的轿子在杭州城里转了三天。
第一天,她去了清河坊,在甘美斋买了两包松子糖,在宁州商会江南分会的铺面前停了一停,看了看货架上的白砂糖和棉布,什么也没买,便走了。卖菱角的老妪蹲在街角,竹篮里的菱角卖了大半。挑柴的樵夫在隔壁街的柴市卖了柴,蹲在路边抽了一袋烟。摇货郎鼓的年轻货郎从她轿边走过,货郎鼓摇得咚咚响。
第二天,她去了西湖边的茶山。阿锄正蹲在豆垄间拔草,看见一顶青帷小轿沿着山路上来,便站起身,好奇地望着。轿帘掀开一角,一个面容寻常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朝她微微一笑。阿锄也朝他笑了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那中年人便放下轿帘,轿子调头下山了。捶洗衣裳的妇人蹲在溪边,将一件衣裳翻来覆去地捶了半个时辰。
第三天,徐殃哪儿也没去,在客栈里待了一整天。女护卫出过一次门,去街口的馄饨摊买了两碗馄饨端回客栈。卖菱角的老妪在客栈对面的茶摊坐了两个时辰,喝了三碗茶。挑柴的樵夫在客栈后门的巷子里劈了一下午柴。摇货郎鼓的年轻货郎摇着货郎鼓从客栈门口走过了四趟。
黄昏时分,女护卫又出来了。她走到街口的馄饨摊,又要了两碗馄饨。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满脸油光,手脚麻利。他将馄饨下锅,滚了两滚,捞进碗里,浇上高汤,撒一把葱花。
女护卫付了铜钱,端着两碗馄饨走回客栈。她走进客栈大门时,余光扫过街对面的茶摊。卖菱角的老妪正在收拾竹篮,似乎准备收摊了。女护卫的脚步没有停顿,端着馄饨上了楼。
两碗馄饨放在客房桌上时,徐殃正坐在窗边,望着暮色中的街道。她已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绸袍换成了深灰色的布衣,像客栈里烧火的杂役。
“茶摊那个老妪,跟了我们三天。”女护卫的声音压得极低,“柴市的樵夫,货郎,溪边的洗衣妇,都是。今天又多了两个——客栈对面卖炊饼的汉子,和巷口修鞋的瘸子。”
徐殃端起馄饨,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吹了吹,不紧不慢。
“几个了?”
“六个。”
徐殃将一只馄饨送入口中,慢慢嚼着。馄饨皮薄馅嫩,鲜肉混着荠菜的清香。她吃得很仔细,像一个真正饿了的人。
“周景昭的人,倒是勤快。”
“主子,今晚走不走?”
“走。”徐殃将最后一只馄饨吃完,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不过走之前,得让他们跟丢一回。跟不丢,他们会一直跟下去。澄心斋的人,黏得很。”
女护卫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那柄窄身短剑,放在桌上。剑鞘是普通的硬木,没有任何纹饰,看上去就像一把寻常的防身短刃。她将剑拔出一截,剑身映着暮光,泛出一层极淡的青蓝色——那不是寻常钢铁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