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裕三十二年十一月十八,李光的第二封快信送到了杭州别院。信使还是上回那个精瘦的年轻水兵,比上次更瘦了些,颧骨高高耸起,被海风和日光打磨得像一块暗沉的礁石。
他从贴身的油布包中取出书信双手呈上时,周景昭注意到他的虎口处多了一道新愈的疤痕,那是操纵缆绳时被绞伤又愈合的痕迹。信封上依然打着南中水师的鱼形火漆,封口钤着李光的私章。
周景昭拆开信。李光的字还是那样一笔一划极用力,像用刀刻在竹简上。
“水师都督李光叩禀殿下:墨主事遣人送来的新炮,已全部安装上舰。此炮与旧炮不同,炮身下有墨主事设计的‘仰角尺’——以精铁铸成弧形齿轨,炮尾有摇轮,转动摇轮可调节炮口俯仰角度。
炮手只需按测距手报出的敌舰距离,将仰角尺上的指针拨至对应刻度,便可锁定射角。旧炮调整俯仰全凭炮手经验垫木楔,费时且不准。新炮从测距到调角到点火,耗时不足旧炮一半。
昨日那霸港外试射,四舰各发十炮,靶船为三百步外废弃渔船。四十炮中三十三炮命中,七炮近失。李光在海上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这样准的舰炮。
墨主事让属下带话:此炮名‘量天尺’,仰角尺上的刻度是他带着工司匠人一炮一炮试出来的。从一度到三十度,每一度的射程、风偏、弹药散布,都记录在案。他说,这不是他一个人造出来的炮,是南中工司几百个匠人多年的心血。
李光拜上
隆裕三十二年十月廿九”
周景昭将信折好,放在案上。量天尺。墨衡给这炮取的名字,取得真好。量天,量的不是天,是海。海天一线,炮口抬起的角度便是生与死的距离。一度之差,炮弹便可能擦过敌舰的桅杆落入虚空,或提前坠入海浪炸起一蓬无用的水花。
墨衡把这一度一度的距离,用几年时间、几百个匠人、成百上千次试射,一寸一寸地量了出来。这不是造炮,是量命。
谢长歌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折扇在掌心敲了三下。“王爷,李光试炮那霸港外,炮声必然传到了岸上。琉球岛上各方耳目众多,暗朝的人此刻应该已经知道——宁王的铁甲舰上,装了新炮。”
“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周景昭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刀悬在半空,比落下来更让人难受。让他们猜,猜这炮能打多远,猜这炮能打多准,猜李光什么时候会把炮口转向东溟山城。猜得越久,他们内部吵得越凶。”
谢长歌将信还给周景昭,忽然微微一笑。他最近笑的时候极少,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便深了一分,像平静的湖面被风吹皱。
第二件事是醉仙楼的洪掌柜带来的。
他是在傍晚时分到的别院,还是那副弥勒佛似的圆脸微须,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徐破虏领他进书房时,他手里拎着一只食盒。食盒打开,里面是醉仙楼新出的桂花糕,糕面上撒着金黄色的干桂花,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殿下,这是柳铁嘴的婆娘新蒸的。她说殿下在江南辛苦了,做点家乡味给殿下尝尝。”
柳铁嘴的婆娘是长安人,做得一手好秦式糕点。周景昭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是长安的味道。面粉是关中冬小麦磨的,桂花是终南山上的野桂,蜜是秦岭深处的百花蜜。他嚼着糕,眼前忽然浮起长安的城墙,城墙上的落日,落日下他与谢长歌第一次在醉仙楼见面的那间雅座。
“洪掌柜,有什么消息。”
洪掌柜将食盒盖好,搁在案边。他收起笑容时的样子与笑时判若两人——圆脸还是那张圆脸,但眉眼之间的和气忽然沉了下去,露出底下岩石般的底色。
“殿下,醉仙楼昨夜来了一个客人。秦淮河上来的,姓金,行五,旁人都叫他金五爷。做的是脂粉生意,专跑秦淮河上的画舫,给那些姑娘们送胭脂水粉。昨夜他喝多了酒,在雅间里拉着陪酒的伙计说了一夜的醉话。”
洪掌柜顿了顿:“伙计是澄心斋的人,醉话一字不漏全记下了。金五爷说,秦淮河上有一艘画舫,名唤‘月照’,舫主是个极美的女人。他每个月往那艘画舫送一趟脂粉,都是最上等的货——苏州沉玉斋的茉莉粉、扬州谢馥春的桂花头油、杭州孔凤春的玉簪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