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霜刃(2 / 2)

承宁在院子里堆雪人。竹息和烟萝帮着他,一个滚雪球做身子,一个寻了两颗黑石子做眼睛。承宁非要给雪人戴帽子,便把自己的小皮帽摘下来扣在雪人头上。林霏从屋里取了一根胡萝卜插在雪人脸上做鼻子,云岫解下自己的红头绳系在雪人的脖子上当围巾。四个女卫围着雪人笑成一团,承宁便绕着雪人跑,嘴里呜呜地模拟着海风的声音。

陆望秋抬起头,隔着窗子望了望院中那株石榴树。老青牛还在树下慢悠悠地反刍,青崖子还在门边半阖着眼。五百南中精锐已分作数批,以商队、脚夫、香客的名义潜入杭州别院周围,将这座临河的宅院裹在一层看不见的甲胄之中。

她知道周景昭今日便要出发,她没有问他去哪里,也没有问他何时回来。她只是将那只小袄的最后几针缝完,用牙齿咬断线头,抖开看了看针脚,然后叠好放在床头。

周景昭从书房走出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短褐,外面罩一件玄色棉袍,腰间束一条极寻常的牛皮板带,板带内侧插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他看上去不像一位亲王,倒像一个准备出远门的商号掌柜。

他走到陆望秋身边,低头看了看床上那只叠好的小袄。承宁的小袄,袖口的回字纹是陆望秋一针一线绣的。他伸手摸了摸那圈细密的针脚,然后握住陆望秋的手。她的手很暖,指腹有常年握笔批阅文书留下的薄茧,与他的手握在一起时,那些薄茧便像两枚磨损的铜钱轻轻相触。

“师父。”周景昭走到门边。

青崖子睁开一只眼:“老道守家,小子放心去。”

周景昭点了点头。他走到院中,承宁正把雪人的帽子扶正,看见父王出来便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父王,你看我的雪人!”周景昭弯腰将承宁抱起,走到雪人面前端详了片刻。“帽子歪了。”他伸手将雪人头上那顶小皮帽往左挪了挪,承宁便从他怀里滑下来,绕着雪人左看右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安歌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只竹哨,跑到周景昭面前踮起脚尖,将竹哨举给他。周景昭蹲下身接过竹哨,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下。竹哨发出一声清亮至极的鸣响,惊得石榴树上的冰壳簌簌落下一片。

安歌便将竹哨挂在他脖子上,细声细气地说了句:“父王早点回来。”周景昭将竹哨贴身收入怀中,与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贴在一起。银镯冰凉,竹哨微温,两件东西贴在心口,像两个时代重叠在一起。

阿依慕抱着彩凤走过来。彩凤歪着脑袋看周景昭,忽然叫了一声“王爷吉祥”。

周景昭伸手抚了抚它的羽毛,阿依慕将彩凤递过来,他便接过来抱了一抱。彩凤头蹭了蹭他的手背,又叫了一声“早点回来”。阿依慕的眼眶便红了,但她没有让泪落下来,只是将彩凤从周景昭怀中接回去,低下头将脸埋在彩凤的羽毛里。

花溅泪从廊下走出来,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劲装,琵琶装在布囊中斜背在身后,囊口露出一截琴颈。她的手指没有搭在弦上,而是握着一柄窄身短剑——不是她素日防身的那柄,是石三从昆明押运连弩时一并带来的,南中工司新锻的百炼钢剑,剑身比寻常女子佩剑略长两寸,剑刃上有一道极细的血槽。她走到周景昭身后站定,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剑,无声无息。

徐破虏从院门外大步走进来,腰间那柄百炼缅刀已磨过了,刀身上那两道与倭刀对砍留下的缺口被磨刀石重新开了刃,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青蓝色的寒芒。

“殿下,弟兄们都准备好了。一千人,分作十队,每队百人。五十具连弩,每队五具。弩矢五千支,淬过树蛙皮脂的占一半。今夜子时,全部抵达集结地。”

周景昭将承宁交给竹息,整了整衣襟。他最后望了一眼院中那株石榴树。老青牛还在树下反刍,青崖子在门边半阖着眼。陆望秋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方才缝小袄的针线。阿依慕抱着彩凤站在她身边,安歌躲在阿依慕身后露出半张脸。承宁被竹息抱着,还在朝雪人挥手。四个女卫站在廊下,齐齐望着他。

他没有说“等我回来”。他只是朝她们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