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双生(1 / 2)

他的手指捏住胶膜的边缘轻轻一揭。皮膜从他指尖脱落,露出底下真正的肌肤。那层肌肤比胶膜略浅一分,在左耳垂正中有一颗极小的红痣,朱红如血。

周景昭的手停住了。他的拇指还按在她左腕脉门上,他的右手还捏着那片从她耳垂上揭下的胶膜,他的颈侧她的指尖还刺在他的皮肉里。

血从他和她的伤口中涌出,顺着她的手指、顺着他的颈侧、顺着他们之间那柄坠地的软剑,一滴一滴落在地上那幅被撕成两半的江南水道图上,落在朱笔标注的华亭盐田和吴淞口上。

他看着她的脸。那张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此刻离他只有咫尺。但在这张假面之下,他终于看见了——那双眼睛。

他见过这双眼睛,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母亲坐在窗边绣花,阳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偶尔抬起头望向窗外,眼中便是这样的神色。不是温柔,不是忧愁,是一种极淡极远的、像在等什么人的安静。但此刻这双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母亲的温柔与安静。

那里面是恨、是怨、是不甘。是烧了四十多年的妒火。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不再伪装徐殃的低沉温和,露出了本来的质地——那是一个被嫉妒和不甘腌渍了半生的女人特有的嗓音,尖锐中带着沙哑,像刀刃刮过粗陶,“姐姐的好儿子,大夏的宁王殿下。”

周景昭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忽然笑了。那张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假面被笑容扯动,在易容胶的拉扯下显得扭曲而怪异。但她的眼睛——那双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在笑的时候反而更冷了,像两块烧尽了炭火的灰烬,表面覆着一层白霜,底下却还埋着未熄的暗火。

“你想知道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极柔,像母亲哄孩子入睡时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是我亲手下的毒。下了整整一年。隆裕二十四年开始,隆裕二十五年结束。毒不死人,只会让她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苍白,一天比一天像一盏快要耗尽的灯。”

“太医查不出来、高顺也查不出来。因为那根本不是毒,是药,是让她‘安神’的药。她每晚喝下去,睡得很香,香得不想醒来。到后来她连白天都想睡了,到后来她握着笔写字,写着写着便伏在案上睡着了,墨汁洇脏了她的袖子她也不知道。”

周景昭的瞳孔微微收缩。母亲病重那几年,确实嗜睡。太医说是气血两亏,高顺亲自查验过药渣,没有毒。原来不是毒,是药。让她睡去的药。让她在不知不觉中把生命一点一点睡掉的药。

“你为什么要杀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为什么?”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那双与母亲一模一样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光,“凭什么?凭什么她可以在顾家长大,做顾家的大小姐,嫁给秦王,做秦王妃,做太子妃,做贵妃?凭什么她的儿子是天才,书画双绝,自创剑书?凭什么她可以母仪天下,受万人敬仰?而我——她的同胞妹妹——三个月大便被人从灵隐寺的庙会上抱走,像一只猫、一只狗一样被塞进一顶青帷小轿,从此再没有见过父母的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