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兰的瞳孔骤然收缩。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母兽才会发出的声音。
“你——你不能——”
“我能。”周景昭站起身,“这是你欠母亲的。母亲到死都在等你回来。现在你回来了,便用你余下的命,替她做一件事。把圣太子从东溟山城里引出来,引到本王能看见的地方。”
他转身走向密室的门。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只银镯,是外祖母留给你的,现在物归原主。你可以戴着它,也可以把它扔进运河。那是你的东西,你自己决定。”
他走出了密室。
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像幼兽被猎人从母兽身边拖走时才会发出的呜咽。然后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徐破虏将屈三、秦仲宣、慧因、季账房一一捆了。花溅泪抱着断了弦的琵琶靠墙坐着,手指还在弦上轻轻搭着,目光落在蜷缩在墙角、将脸埋在膝间的那个女人身上。她的左耳垂上那颗红痣在烛光中微微颤动,像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她的右手攥着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攥得极紧,镯子的边缘陷入她的掌纹。
密室外,运河的水声无尽东流。周景昭站在农庄的院子里,腊月的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左手的刀伤还在疼,但他站在那里,望着夜色中那条看不见的运河。
他将手伸入怀中,摸到了安歌挂在他脖子上的那只竹哨。竹哨微温,贴着心口。他的指尖触到竹哨光滑的表面,像触到安歌踮起脚尖将它挂上他脖颈时指尖的温度。
他取下竹哨,凑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清亮至极的鸣响穿过夜色,穿过芦苇丛,穿过运河的水声,传出去很远很远。
没有回应。也不需要回应。
他将竹哨挂回颈上,转身走向停在芦苇丛边的乌篷船。徐破虏押着五花大绑的秦仲宣等人从地道中走出来。花溅泪抱着断了弦的琵琶走在最后,她走到周景昭身边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农庄地道的入口。
那个女人还在里面。没有人催她。没有人进去把她拖出来。她的左腕被封了经脉,跑不了。她的软剑断成了两截,剑尖还沾着周景昭颈侧的血。她会出来的。她只能出来。
周老铁站在船尾,竹篙点住岸边的卵石。周景昭上了船,在他对面坐下。
“殿下,人抓到了?”
“抓到了。”
周老铁便不再问了。他将竹篙往水里一撑,乌篷船无声无息地滑出芦苇丛,滑入运河的夜色中。其余九条船跟在后面,像十条收工归去的青鱼。
周景昭靠在舱壁上,闭上眼。混元真气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修复着颈侧和掌心的伤口。第七层的天地在他体内初开,真气如春水漫过新耕的田地,渗入每一寸筋骨、每一条经脉。他突破了。在铁佛的掌风下,在她的指尖刺入他颈侧的那一刻,他跨过了那道门槛。
但他此刻想的不是突破。他想起母亲随笔中那一行极淡的字——“我是不是,有一个姐姐,或者妹妹?”他想起外祖母遗书中那句话——“若有来世,娘还给你们两个做娘。到时候娘一手牵一个,谁来也不松开。”他想起顾兰蜷缩在密室墙角,将脸埋在膝间,右手攥着那只银镯。
母亲!我找到她了。她的左耳垂上有一颗红痣。她叫顾兰,你叫顾蕙。蕙兰,兰蕙。外祖母给你们取的名字,你们用了一辈子才重新拼在一起。
他睁开眼,望着船舱外夜色中无尽流淌的运河。腊月的风从水面吹来,带着寒意和水腥气。他将那只竹哨从颈上取下来,握在掌心。竹哨还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