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把左轮从桌上拿起来,插回腰后的腰带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他搓了搓脸,没再说话。
章宗义的话像一盆冷水,把他心里那点火苗浇了个透。
他当然知道双庙沟是什么地方——去年他跟陈三走过一次,沟底的路窄得只够三四辆骡车通过,两边的土塬陡得像墙,人站在塬上往下扔石头都能砸死人。
那种地方,别说三十个人,就是三百个人进去了,只要两边有人,也是瓮中之鳖。
老蔡先反应过来了。
他一直坐在旁边听,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始终没喝一口。
章宗义的话说完之后,他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中,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不是没怀疑过,但信息是小安提供的,小安又是铁了心的要雪耻,他在心里实际一直对这个消息持怀疑态度,行动上也是在犹豫。
这时,老蔡心里的天平慢慢定了下来。
“东家,你是说……这是圈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不好意思。
“不是圈套是什么?这头恶狼没安好心呀。”章宗义把枪放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他没有冷笑,没有嘲讽,只是说了一句事实:“想一想,如果郎德胜在双庙沟附近集结两百人,我们去打劫这批缴获的盐会是什么结果。想一想,上次我们是怎么对付押运官盐的山东帮的。”
姚庆礼从门框上直起身来。
他靠了太久,门框上被他靠出了一个浅浅的汗印子。
他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俯身看着地图。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盯着双庙沟那个位置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章宗义:“那咱们就这么算了?放他过去?”
章宗义摇了摇头。
“就算郎德胜集中了一百人,我们也啃不动。年前在城门口,我们见过那些缉私队的兵丁,可是有一半的汉阳造,队伍前面的百十名,那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我们把全部能打的拉出来,也就七八十人。硬碰硬是送死,但就这么算了——这头恶狼那得多失望。”
他伸手在地图上点了另一个位置。
用食指点了两下,力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很准,像是早就想好了。
“他去双庙沟钓鱼,咱们不去。但他不知道有没有上套的。他会派人打探、会派人盯着、会等,那就让他等。”
他的手指停在那位置上,用力按了一下。“趁他把人调走了,咱们去这儿。”
老蔡凑过来一看,是大庆关西南边去华州路上的一个盐卡。
这个卡子也不小,驻扎着五十多号人,也是郎德胜在大庆关外围的重要据点之一。
“不去咬他的钩。”章宗义收回手指,站直了身子。
“郎德胜为了设伏,肯定从各处抽调了人手,我们参考赵家湾的兵丁数,这个卡子抽调一半也就二十个人,不会超过三十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是在下一盘棋,这一步走完了,下一步已经想好了:
“避实击虚。我们亲兵队、探事队、行辕的守卫集中起来,加上我们几个,足足有三十多个好手,去打他空虚的地方。让他的布局落空,让他实实在在受损失。”
双庙沟的风,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
五月的风不冷,但吹了一整天,把人吹得口干舌燥。
黄土高原上的细土,一会儿就让人灰头土脸。
郎德胜趴在土塬上一棵酸枣树后面,已经趴了将近四个时辰。
他的衣服蹭得到处是土,灰扑扑的,盖住了原来的颜色。袖口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刮了一道口子,布茬翻在外面,他也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