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远镜举在眼前,镜片里的沟口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没有。
他反复调焦,从远处拉到近处,又从近处推回远处,沟口的路、沟底的碎石、对面土塬上的酸枣丛——每一处都看得清清楚楚,每一处都空着。
从早上等到中午。
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扣在天上。没有云,没有遮拦,阳光直直地砸下来,砸在土塬上,砸在郎德胜的后背上。
他的后背发烫,汗从领口淌下来,顺着脊背一直流到腰带上,又被体温烘干,衣服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汗碱。
沟里的影子慢慢从长变短,郎德胜的膝盖已经麻了。
他不敢动——怕一动,树枝晃了,被打劫的人看见;怕一动,错过了什么关键的时刻。
他是受过新军培训的,知道什么叫纪律,而且他有满人的骄傲,满人是马上得天下,在军事方面一定要胜过汉人。
麻子趴在旁边,距离他大约五六步远,趴了一上午早就受不了了,不时扭头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押运的缴获队伍刚刚过去了。
再往西,就没有合适的伏击地点了,他已经派了几个人远远吊在押运队伍的后面,只等打劫的上钩。
那边枪一响,大队人马马上扑过去,保准让这些打劫的有来无回。
太阳开始往西边偏了。
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照在土塬上,把每一道沟壑的阴影都拉得很长。
风也大了一些,吹在身上不再燥热,反而带着一丝凉意。
麻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用胳膊肘撑着身子,朝郎德胜的方向爬了两步,压低声音说:“大人,还没有枪声,是不是消息走漏了?”
郎德胜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一层白皮,一抿嘴就能尝到血腥味。
眼睛熬得干涩,眼白上布满了血丝,但他始终没有闭过眼。
望远镜一直举着,镜片里的沟口始终空空荡荡。
按计划,押运的队伍在午时就经过了双庙沟。所谓“午时”,就是中午十一点到一点之间。
现在申时都过了——下午三点以后,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就算是磨磨蹭蹭地慢慢走,有打劫的也该有动静了。
两个可能。
第一个可能,对方没收到消息。
但郎德胜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不可能。
他特意让人把消息散出去的,散得很广,从朝邑县城到大庆关码头,从码头上的脚夫到客栈里的闲人,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他甚至故意让线人在几个关键的场合“不小心”说漏了嘴,为的就是确保消息能传到他想传的人耳朵里。
如果这样对方都收不到消息,那对方的情报网就太差了。
但从之前收集的消息来看,这伙贩私盐的可不简单,当地刀客,一呼百应,收集情报能力不差——不但不差,甚至可以说很强。
那就只剩第二个可能了。
被对方识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