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先来了,卷着黄土和雨腥味,打在脸上,凉飕飕的,把人脸上的汗珠子一下子吹干了。
然后雨就下来了,是淅淅沥沥的中雨,雨点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小坑,黄土变成了泥浆。
章宗义把油衣披上,油衣是桐油浸过的布,硬邦邦的,雨水顺着油衣的下摆往下淌,马背上很快就湿透了,鬃毛贴在皮上。
路开始打滑,马蹄踩在泥里,一步一陷,走得很慢,马鼻子喷着白气,不耐烦地甩着尾巴。
他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都慢慢地跟上了,都披着油衣,在雨幕里像一排黑色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移动。
“快走!”章宗义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吞掉了一半,传出去没多远就散了。
他们在天黑之前赶到了金水沟外围。
老蔡带着探事队先到了,趴在一片土坎后面,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像一层皮。
他看到章宗义,从土坎后面探出头来,用手指了指前方,雨水顺着他手指往下滴。
“东家,郎德胜的人在沟口扎了营,至少两百人。沟顶上也有人,每隔几十步一个哨,把整个沟都封住了。”
老蔡汇报着自己收集的情报,以及自己的判断。
“张桂平的人在沟底最深处,看不见,应该还没被吃掉——沟里洞多,岔沟多,郎德胜的人试着下去了几次,都被打了回来。”
章宗义趴下来,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片上沾了雨滴,模模糊糊的。
雨幕里,沟口的景象模模糊糊——几顶帐篷扎在官道边上,帐篷是灰绿色的,被雨浇得塌了下来;
帐篷周围有哨兵在走动,雨太大,哨兵披着油衣,也懒得站那么直,缩着脖子,枪斜挎在肩上,枪托上套着防雨的布套。
沟顶的土塬上,每隔几十步就能看到一顶临时搭起来的雨棚,雨棚用树枝和油布搭的,歪歪斜斜的,雨棚
郎德胜这是铁了心要把张桂平困死在里面。
这头恶狼不强攻,是因为金水沟的地形不允许——沟窄路险,洞多岔多,进去多少人都不够填。
死伤过大,他也不好交代。
但他也不退,因为他知道,困,比打更有效。
沟里没粮水少,张桂平总有撑不了的时候。
冷兵器时期,“困”是一个常用的战术打法,战例比比皆是。
“东家,怎么打?”老蔡问。
章宗义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望远镜收起来,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齿轮咬得紧紧的。
硬攻沟口是送死,从沟顶下去也是送死。
金水沟的战斗面不是平面的,而是一个从沟底延伸到沟顶的立体纵深——郎德胜的人占了沟口和沟顶,但沟底还在张桂平手里。
那些土洞、岔沟、悬崖上的天然射击位,都是张桂平的阵地。
自己冒冒失失地下去,弄不好两边挨打。
章宗义想起一招:声东击西。
“老蔡,你带十个人,绕到沟口。狠狠打,做出一副攻打沟口营救的态势,最好把郎德胜的人引过去。但不要把自己陷进去,他追你就跑,他撤你就打,想狗皮膏药一样,让他甩不脱。”
老蔡点了点头,“就是纠缠、吸引。”
“对,你那边有动静了,我这边趁机下去。再一个,有动静了,老张在沟底也知道有人来救他了。骚扰完,能趁机下沟就下,不能下就回去。”
老蔡一边答道一边招呼他的人手。
雨水从章宗义的帽檐上滴下来,砸在泥地上。
“庆礼,你带剩下的人,跟着我,等老蔡把动静闹大,我们就找机会下去。”
章宗义指着左面的一条隐隐约约的小路,“我刚才看了,这条沟通到沟底。雨这么大,沟口又有动静,郎德胜的人不会注意的。”
姚庆礼看了看那条几乎直立路,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义哥,那条路不好走,又窄又滑,雨大——”
“所以才要走。”章宗义打断了他,“越是难走的路,越是天气恶劣的时候,越没人注意。”
姚庆礼应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去给剩下的人通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