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分钟到了。
林晓关火，没急著揭盖。
砂锅的余温还在，最后这两三分钟的燜蒸，能让鲍汁彻底收干，裹紧鲍鱼表面，形成一层琥珀色的薄膜。
冯德海的原话在耳边响起：“鲍汁收到什么程度你拿勺子舀一下，汁掛在勺子上，三秒钟不滴，就对了。”
林晓心中默数一百八十秒，揭盖。
砂锅里只剩下薄薄一层汁水，鲍鱼的顏色已经变成深琥珀色，表面反射著油润的光泽。
他拿勺子试了一下，鲍汁掛勺，纹丝不动。
成了。
他把鲍鱼小心夹出，放在预热过的白瓷盘上，用勺子將剩余的鲍汁均匀淋在鲍鱼四周。
摆盘从简。
一只鲍鱼居中，汁水铺底，边缘放两棵焯烫过的菜心，翠绿衬深褐。
第一道菜，完成。
他回头看了一眼计时器——剩余时间：五十二分钟。
豉汁蒸排骨已经在保温区候著，凤凰奶糊还差最后一步。
林晓把蛋黄液和温牛乳混合，加入一小撮盐，搅匀后倒进白瓷燉盅。
上锅蒸，中火，十二分钟。
这道甜品的关键就一个字——嫩。
蒸过了，表面起蜂窝，口感全毁。蒸不够，中间还是液態，端不上桌。
十二分钟，不多不少。
他定好计时器，开始处理排骨的最终摆盘。
豉汁蒸排骨出柜时的状態已经很完美，但还差最后一道工序。
林晓在排骨上撒了一层现切的红椒丝和葱花，然后起一个小锅，烧热花生油，浇上去。
“嗤——”
油脂碰到葱花的声音很短促，但那股蒜蓉和豆豉被热油激发出来的香味，瞬间在操作台上方瀰漫开来。
隔壁的赵国栋猛吸了一口气：“我靠，排骨能香成这样”
林晓没理他，把排骨端到成品区。
第二道菜，完成。
他转回灶台前，盯著蒸锅上的计时器。
还剩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他扫了一圈其他人的进度。
赵国栋三道菜全部完成，正在做最后的摆盘微调。钱丰因为蒸柜故障耽误了时间，第三道菜还在锅里，但看节奏应该来得及。
周毅那边——
他的鲍鱼也已经出锅了。
林晓的目光只停留了一秒。
周毅的摆盘比他讲究得多，鲍鱼底下垫了一层金黄色的南瓜泥，旁边用鲍汁画了个弧线，盘子边缘还点缀了几颗枸杞。
花哨。
林晓收回视线，对自己的菜有信心。
“叮——”
计时器响了。
林晓打开蒸锅，热气散去后，低头查看燉盅里的奶糊。
表面一层细腻的嫩黄色，没有一个气泡，没有一丝裂纹。
他轻轻晃了一下燉盅，奶糊整体微微颤动，质地介於液態和固態之间。
完美。
他把燉盅取出，放在成品区。
三道菜，全部完成。
林晓看了一眼计时器——剩余时间：三十六分钟。
他提前二十多分钟收工了。
这段空閒时间里，他把操作台收拾乾净，该洗的锅洗了，该擦的台面擦了。这是冯德海的规矩——“厨师走了，灶台要跟没用过一样。”
二十分钟后，钱丰最后一个完成。
主持人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三小时计时结束！请四位选手停止一切操作！”
铃声响起。
四组菜品，摆在各自的出餐檯上。
工作人员推著餐车进来，將每位选手的三道菜依次转运到评委席。
林晓站在自己的台位后面，双手插兜，等著。
按规则，评委品尝顺序是抽籤决定的。今天的顺序是：赵国栋、钱丰、林晓、周毅。
先尝赵国栋的。
林晓隔著玻璃能看到评委席的大致情况，但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五个评委逐一品尝，表情没什么特別的波动，偶尔交头接耳几句。
赵国栋做的是白灼响螺片、酱油鸡和杨枝甘露。
中规中矩。
然后是钱丰的。
钱丰做的是蒜蓉蒸龙虾、干炒牛河和双皮奶。龙虾那道因为蒸柜故障，时间控制上肯定受了影响，但钱丰的基本功扎实，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评委品尝钱丰的菜时，有一个评委点了点头，另一个在记分板上写了什么。
轮到林晓了。
工作人员把他的三道菜推到评委席。
白瓷盘里的干鲍，瓷碟中的豉汁排骨，还有那盅凤凰奶糊。
林晓的菜摆上去的时候，离评委席最近的两个评委先是看了看盘子，然后其中一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
咬了一口，那个评委的动作停了。
他低头又看了看碟子里的排骨，夹起第二块，送进嘴里。
另一个评委也开始吃。
林晓注意到一个细节——吃排骨的那个评委，吃完之后放下筷子，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旁边那个评委立刻也夹了一块。
排骨吃完，到鲍鱼了。
第一个动筷子的是坐在最左边的评委，林晓不认识，但看年纪得有六十往上。
老评委切了一小块鲍鱼，放进嘴里。
然后他的手停了。
筷子悬在半空，没落下来。
三秒钟后，他慢慢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清了清口腔，然后又切了一块。
第二个评委动筷子了。
第三个也动了。
林晓数了数——五个评委里，有三个吃完鲍鱼后，不约而同地停顿了一下。
旁边的赵国栋也看到了，凑过来小声说：“林哥，评委那表情……你这鲍鱼搁了什么”
“鲍汁。”
“废话，我问的是什么鲍汁能把评委吃愣。”
林晓没回答。
最后是凤凰奶糊。评委们品尝完毕，开始在记分板上写分数。
林晓看到陈伯庸放下了勺子。
这老头从头到尾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吃完就写分，写完就坐好。
但有一个细节——他吃鲍鱼的时候，吃了两块。
前面赵国栋和钱丰的菜，陈伯庸每道只尝了一口。
到林晓这，鲍鱼吃了两块。
这意味著什么，林晓不確定，但至少，这道菜引起了他的注意。
最后一位选手，周毅。
周毅的三道菜被推上评委席的时候，陈伯庸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点。
周毅的菜確实漂亮。鲍鱼那道尤其出色，南瓜泥的金黄色衬著深褐色的鲍鱼，卖相一流。
评委们开始品尝。
第一道海味——也是鲍鱼。
左边那个老评委又是第一个动筷子的。他切了一块周毅的鲍鱼，放进嘴里，嚼了几下。
然后他放下筷子，转头跟旁边的评委低声交流。
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微妙。
林晓能感觉到，他们在对比。
对比他和周毅的鲍鱼。
五个评委轮流品尝完周毅的三道菜，记分板上沙沙地写著。
现场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主持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评委打分完毕，现在进入点评环节。按照惯例，请各位评委对四位选手的菜品进行简要点评。”
第一个发言的是坐在最右边的评委，吴正清，珠海一家米其林餐厅的主厨。
“四位选手的整体水平都不错。赵国栋的白灼响螺片火候掌握得当，钱丰的干炒牛河鑊气很足。”
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