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正清顿了一下,继续说。
“重点说一下海味这道题。林晓和周毅都选了干鲍,这很有意思。两道鲍鱼我都尝了,怎么说呢……”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周毅的鲍鱼做得非常扎实,鲍汁浓郁,口感糯而不烂,功底很深。放在任何一场比赛里,这都是一道上等的作品。”
周毅在旁边微微点头。
“但林晓的那道……”
吴正清摇了摇头,“说实话,我今天被这道鲍鱼惊到了。鲍汁的层次感极其丰富,前调是鸡骨火腿的底味,中段是乾贝瑶柱的鲜,收尾有一股非常沉稳的醇厚感。这种鲍汁的熬製水平,不像是一个二十岁的年轻厨师能做出来的。”
他看向林晓。
“林晓,冒昧问一句,你这鲍汁是自己熬的,还是有人指点”
这个问题一出来,现场气氛变了。
林晓握著操作台边缘,考虑了一秒。
“我师父教的方子,我自己照著做了改良。鲍汁是提前三天开始熬的,熬了整整七十二个小时。”
半真半假。
鲍汁確实是冯德海的方子,但这罐鲍汁是冯德海亲手熬的。
不过林晓也没说谎,冯德海確实教了他方子,他之前也確实自己练过。至於今天用的这罐,是师父给的“考试用品”。
吴正清没追问,点了点头。
第二个评委发言,说的也是类似的內容。
第三个评委说话比较直接:“两道鲍鱼放在一起比,周毅的鲍鱼像是一幅工笔画,精致、周到、挑不出毛病。林晓的鲍鱼像是一幅泼墨写意,看著不花哨,但那个味道的厚度,压得住。”
赵国栋在旁边听得直咧嘴,忍不住小声说:“臥槽,林哥,你这鲍鱼连评委都开始拽文了。”
林晓踢了他一脚。
第四个评委没多说什么,只是强调了林晓的豉汁排骨“出乎意料的好”,骨头里渗出来的髓油让整道菜多了一层鲜味,这个处理手法很少见。
轮到陈伯庸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过来。
陈伯庸拿起话筒,没急著说话,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就说两道鲍鱼。”
他的声音不快不慢。
“周毅这道鲍鱼,路数我很熟悉。这是梁世杰的底子,火腿吊汤,乾贝提鲜,最后用老抽收色。做得很好,对得起你师父的名声。”
周毅站得笔直,微微欠身。
陈伯庸放下茶杯。
“林晓这道鲍鱼,路数我也很熟悉。”
他停了两秒。
“这是冯德海的鲍汁。”
林晓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陈伯庸没有解释他是怎么尝出来的,也没有追问鲍汁的来源。他只是下了一个结论。
“同门师兄弟的鲍汁,底子是一样的。区別在最后收汁那一手。梁世杰的鲍汁走的是浓烈路线,味道一上来就抓人。冯德海的鲍汁走的是绵长路线,第一口不惊艷,但越嚼越有东西。”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两种路数没有高下之分。但今天这两罐鲍汁摆在一起,確实有差距。”
全场安静下来。
陈伯庸没说差距在哪,也没说谁高谁低。
但所有人都在等他的下一句。
“公布分数吧。”
他把话筒放下了。
主持人愣了半秒,赶紧接过话头。
“好的,现在公布四位选手的最终得分——”
“赵国栋,海味85分,家常87分,甜品84分,总分256分。”
“钱丰,海味88分,家常90分,甜品86分,总分264分。”
“林晓——”
主持人的语速慢了半拍。
“海味97分,家常95分,甜品93分,总分285分。”
观眾席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毅,海味94分,家常91分,甜品90分,总分275分。”
赵国栋在旁边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拍在林晓背上。
“牛逼啊林哥!285!这分我这辈子都摸不到!”
林晓被他拍得踉蹌了一步,回头瞪了他一眼。
周毅站在自己的台位后面,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难看,但也算不上好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操作台上那个空了的瓦罐,没出声。
输了就是输了。
主持人继续宣布:“恭喜林晓选手,以285分的总成绩,获得第十二届粤港澳青年厨师精英赛冠军!”
掌声响起来。
林晓站在原地,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三天前在冯德海的厨房里,老头把那个搪瓷罐递给他时说的话——“拿去用。別给我丟人。”
没丟人。
应该没丟人吧。
掌声还在持续,林晓正要往前走,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摸了一下,没掏出来。
颁奖流程开始了。工作人员引导四位选手走到评委席前方的舞台上。
林晓站在c位,主持人递过来一个奖盃和一个信封。
奖盃不大,水晶的,上面刻著赛事名称和“冠军”两个字。信封里是奖金支票,十万块。
主持人问他有没有获奖感言。
林晓想了想,对著话筒说了一句。
“感谢我师父。回去给他老人家做顿饭。”
台下零星的笑声。
颁奖结束,选手退场。
林晓回到后台,第一件事就是掏出手机。
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方远发的,时间是比赛刚开始没多久——“稳住,你能贏。”
第二条是一个陌生號码发的,时间是五分钟前——“林晓师傅,我是陈伯庸的助理。陈老师想跟你单独聊几句,方便的话,请到三楼贵宾休息室。”
林晓盯著这条消息看了五秒。
陈伯庸要见他
比赛已经结束了,分数也公布了,这个时候找他,聊什么
他没回消息,先给方远打了个电话。
方远接得很快。
“看到成绩了,285分,你小子可以啊。”
“远哥,陈伯庸的助理给我发消息,说陈伯庸想单独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去。”
“他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但他既然开口了,你不去反而不好。放心,颁奖都结束了,他不可能在成绩上做文章。”
林晓掛了电话,收拾了一下自己,往三楼走。
贵宾休息室的门半掩著。
林晓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陈伯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著一套功夫茶具,正在泡茶。
“坐。”
林晓在对面坐下。
陈伯庸倒了一杯茶推过来,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
“你多大了”
“二十。”
“二十岁,用冯德海的鲍汁拿了冠军。”
陈伯庸把茶杯放下。
“你师父的鲍汁,我吃了三十年了,闭著嘴都能认出来。你不用紧张,我没有要追究的意思,规则里没说不让用。”
林晓没说话。
陈伯庸又倒了一杯茶。
“我找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他抬起头。
“冯德海现在在哪”
林晓的手指碰到茶杯边缘,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料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