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庸把瓦煲端到桌上,揭开盖子。汤色清亮,表面浮著一层薄薄的油花。龙虾肉已经从壳里剥出来,码在鸡肉旁边。
汤的香味飘出来,林晓吸了一下鼻子。
鸡汤的底味,尾调有一股清晰的龙虾壳的鲜。两种香味没混在一起,是分层的——先闻到鸡,再闻到虾。
“这是我能做到的七成。”陈伯庸盛了一碗汤推到林晓面前,“你尝尝。”
林晓喝了一口。
汤是好汤。鸡味浓郁,虾味鲜甜,两种味道在舌头上交替出现。
但交替之间有一个很短的空白。
这不到一秒的空白,就是缺失的那三成。
“如果是十成的龙凤呈祥,鸡味和虾味之间不应该有断层。”林晓放下碗。
陈伯庸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好几秒。
“冯德海说你嘴灵,我原先不太信。现在信了。”
“您找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尝这道菜”
“不是。”
陈伯庸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找你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梁秉章三十年前从粤菜行当里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包括冯德海。”
林晓握著汤碗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但上个月,有人在潮州的一个乡下早市上,吃到了一碗鱼粥。”
陈伯庸的语气平静无波。
“那碗鱼粥的调味方式,跟梁秉章一模一样。”
院子外面有车经过,喇叭响了一声,尖锐刺耳。
那声音把林晓从巨大的震惊中扯了回来。
“您的意思是,梁秉章可能还活著”
“我不確定。”
陈伯庸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整齐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
林晓拿起来打开,上面是一个手写的地址。
潮州,饶平县,黄冈镇,石壁村。
“卖鱼粥的地方。一个早市摊子,每天早上六点出摊,八点收。摊主是个老头,六十多岁,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周围人都叫他老梁。”
老梁。姓梁。
林晓把纸折好,没放进口袋,搁回了桌上。
“陈伯,这事您为什么不自己去查”
“我去年做了心臟搭桥手术,医生不让跑远路。”
“那冯师傅呢”
陈伯庸没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了几秒。
“冯德海和梁秉章之间的事,不是我能说的。你想知道,自己去问冯德海。”
林晓想起冯德海在电话里那句——“他提的时候,你就听著,別接话。”
冯德海知道陈伯庸要跟他说这件事。但冯德海没阻止,只是让他別接话。
现在话说完了。
“我不管你去不去。”陈伯庸站起身收拾碗碟,“但如果你去了,找到了那个人,替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你师兄等了你三十年,够了。”
林晓看著陈伯庸把碗碟端进厨房。老人步伐很慢,走路微微侧著身子,像在护著左胸的位置。
做过心臟手术的人,连走路都在下意识地保护自己。
但刚才在灶台前顛锅的时候,这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手一点没抖。
林晓拿起桌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口袋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冯德海的號码,指尖悬停了两秒,没拨。
冯德海让他別接话,但没说不让他去。
从顺德到潮州,开车大概四个小时。他打开导航,输入“饶平县黄冈镇石壁村”。
导航显示,如果现在出发,到达时间是凌晨两点。
在潮州住一晚,明天早上六点之前赶到早市——
林晓退出导航,给苏瑶发了条微信:明天店里我不在,你看著办。
苏瑶秒回:又去哪儿浪
林晓没回,把手机揣兜里,跟陈伯庸告了辞。
走出小院,天色已经彻底黑了。巷子里飘著隔壁人家炒菜的油烟味,很呛,像是在爆炒什么。
他走到巷口拦了辆计程车。
“去哪儿”
“高铁站。”
车开出去两条街,林晓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苏瑶。
是冯德海。
微信消息,只有四个字——
“別叫他师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