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公”这两个字,在林晓脑中轰然炸开。
冯德海从来没跟他提过任何关於师父的事。他只知道冯德海是粤菜宗-师级的人物,但冯德海的师父是谁,他一无所知。
油锅里龙虾已经炸到半熟,壳变成了深红色。陈伯庸一手顛锅,一手抓过旁边的姜葱料酒,动作乾净利落。
七十多岁的人,顛锅的手臂稳如磐石。
“师公……”林晓开口,“冯师傅没跟我提过。”
“他不会提。”陈伯庸把龙虾从油锅里捞出来,沥油,“这个人,整个粤菜行当里,三十年没人敢提。”
不是“没人提”,是“没人敢提”。
林晓捕捉到了这个用词。
“为什么”
陈伯庸没答,转身处理那只鸡。鸡已经醃好了,他用手摸了摸鸡皮的湿度,把鸡放进蒸笼。
“龙凤呈祥这道菜,宴席版本谁都会做。龙虾配鸡,寓意好,味儿也过得去。”
他把蒸笼盖上,调了火。
“但我说的龙凤呈祥,不是宴席上那个版本。”
“真正的做法,龙虾和鸡不是分开做的,是合在一起做的。”
林晓皱了下眉。龙虾和鸡的烹飪方式完全不同,龙虾要快火猛油,鸡要慢火蒸煮。两种截然相反的烹飪逻辑,怎么合
“你在想水火不容的问题。”陈伯庸背对著他,“龙虾用油,鸡用水,对不对”
“对。”
“所以我说,三十年前全天下只有一个人做的出来。”
陈伯庸从灶台被火烧得发黑,但没有裂纹。
“他的做法——”
“用鸡油来炸龙虾。”
“再用龙虾壳来吊鸡汤。”
林晓愣住了。
鸡油的烟点比花生油低,温度不好控制。
但如果用鸡油来炸,龙虾壳在高温下释放甲壳素的鲜味,会被鸡油吸收。
这股混合了龙虾鲜味的鸡油,又会渗透进虾肉。
再用炸过的龙虾壳来吊鸡汤——壳上残留的鸡油融进汤里,龙虾壳本身的鲜味同时释放。
鸡汤里有龙虾味。
龙虾里有鸡味。
龙中有凤,凤中有龙。
龙凤呈祥。
林晓只觉一股电流从尾椎窜上头顶。
“您做过”
陈伯庸摇头。
“做不出来。鸡油炸龙虾的温度窗口极窄,高一度虾肉老,低一度壳不脆。我试过不下五十次,最好的一次也只到七成。”
七成。
陈伯庸这个级別的厨师做到七成,这道菜的难度已经不用再多说了。
“你师公能做到十成。”
林晓嗓子有些发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我师公叫什么”
陈伯庸从蒸笼里取出鸡,用刀背轻轻敲了一下鸡腿骨,听骨头的声音判断火候。
“梁秉章。”
陈伯庸说出这三个字。
“粤菜四大家,你听过没有”
林晓听过。食神杯比赛期间,评委席上有人提过——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粤菜鼎盛时期,四个人被行內公认为最顶尖的粤菜大师。
但具体是哪四个,说法不一。
“当年四大家,排名不分先后——陈达荣、冯德海、吴铭远,还有梁秉章。”
陈达荣。姓陈。林晓没问跟陈伯庸什么关係。
“梁秉章是四个人里最年轻的,比冯德海小八岁。但他天赋最高。高到什么程度二十五岁做出龙凤呈祥,当时行內的说法叫『封神菜』。一道菜封神,前无古人。”
陈伯庸把鸡斩件,刀工精准,每一块大小几乎一致。
“冯德海是他师兄,两个人同门。冯德海比他大八岁,出师早十年,但论天赋,冯德海自己都认。”
林晓脑子里快速整理这些信息。
冯德海有个小八岁的师弟,叫梁秉章,天赋极高,二十五岁做出了封神菜龙凤呈祥。
但梁秉章是冯德海的师弟,那对他来说应该是师叔,不是师公。
“等一下,”林晓打断了陈伯庸,“梁秉章是冯师傅的师弟,那对我来说应该是师叔。”
陈伯庸斩鸡的手没停,头也没抬。
“冯德海的师父,也姓梁。”
林晓喉头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秉章是梁永年的儿子。梁永年是冯德海的师父。梁秉章既是冯德海的师弟,也是师父的儿子。”
所以冯德海的师父梁永年,那才是真正的师公辈。但陈伯庸说做出龙凤呈祥的人是梁秉章,不是梁永年。
“您说的师公,到底是梁永年还是梁秉章”
陈伯庸终於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
“龙凤呈祥是梁秉章的菜。梁永年做不出来。”
“那梁秉章对我来说不算师公,顶多算——”
“辈分的事不重要。”陈伯-庸打断他,“重要的是这道菜。”
林晓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