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刘晔听罢荀彧那番直指关窍的话,整个人愣在原地。
前一刻还觉得是死胡同,后一刻生生被人拆了墙。
他脑子里把那“去其杂气”的理翻滚着嚼了两遍,面上热气直往上涌,臊得抬手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属下糊涂!”刘晔干巴巴地嗤笑一声,“光盯着这石头的猛火看,竟没往那烟瘴毒气上头想。活人闻了都能闭气,何况那讲究水火交济的精铁。这事办得……让令君见笑。”
他转头看了看窗棂。
外头秋夜的黑沉甸甸地压下来,早过了亥时。
许都城里除了巡夜的兵丁,哪还有别家走动。
刘晔把交叠的双手收回袖中,规规矩矩地揖了一礼:“令君点拨,属下惭愧。时辰着实太晚,属下这便先回铁市,去工场盯着那些半温的炉子。待明日天光大亮,属下便去林府向主事求个炮制此物的良策。”
荀彧却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
“等天亮?”荀彧将宽大的袍袖往后一抖,语调里添了几分轻快,“子扬难道不知,澹之从来就没个早睡的规矩。这时候去,他八成正支着炭盆烤些吃食,或是熬夜捣鼓他那些奇技淫巧的物件。”
刘晔闻言,苦笑浮到脸上。
自家主事的做派,他又岂能不知。
纵是一宿不睡,都生龙活虎。
这个点,自然还在忙碌。
但总归是夜访,容易打扰到人,自己身为一个下属,如何能这么没有眼力劲儿。
但令君这话一出,显然不得不现在就去了。
果然。
“事关前线兵刃甲胄,一刻耽误不得。哪等得了明日?”荀彧视线转折,落回到那方宽大的书案上。
案几上,竹简错落,素帛堆叠。
光是各郡秋粮核算的条陈,就垒了尺许高。
底下还压着两份荆州细作送回来的急件。
真要批完,今夜连合眼打个盹的功夫都不会有。
荀彧盯着那些公文看了一息。
静默中,他极为难得地叹了声气,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罢了。”
荀彧伸出手,将案角那支还沾着残墨的狼毫稳稳架在笔山上。
跟着理了理微微发皱的衣襟,从长席后径直站起身。
“政务公文,死的,明日再批不迟。铁市的炉火却是活的,熄不得。走,今日便去敲他林府的大门。”
刘晔嘴巴微张,本想劝上两句“令君保重贵体”,可见对方那不容置喙的架势,半个字也倒不出来了,只能躬身应下。
荀彧唤来外头值夜的下人,吩咐去套车备马。
交代完,他转身走回案前。
两指一拈,将那块漆黑如墨的乌金拾了起来。
搁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触感冷硬沉实。
荀彧没多作打量,手腕一翻,随手将其揣入宽大的袖袋深处。
“把你那几日试炉的记档也带上。”荀彧路过刘晔身侧,稍作停顿,“越细越好。事出紧急,仅凭口舌复述难免挂一漏万。有那实打实的火候斤两记档在手,以澹之的机敏,必能极快地掐准这物件的命脉。”
刘晔不敢怠慢,赶忙探手入怀,将那卷被自己翻磨得起满毛边的旧竹简掏出来,双手递上。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长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左摇右晃,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剧烈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