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步伐极快,丝毫不顾及夜寒,刘晔提着衣摆小跑才勉强跟上。
出了尚书台大门,一辆不起眼的玄盖马车已在台阶下候着。
荀彧踩着脚凳率先登车,半掀着厚重的车帘,冲刘晔使了个眼色,刘晔跟着翻身上去,钻进车厢。
长鞭一扬,清脆的炸响划破夜空。
车轮碾轧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发出规律的骨碌声,载着两人没入许都深沉浓稠的夜色之中。
......
同一片夜色,千里之外的官渡。
天地间的风沙比许都要惨烈十倍。
袁营连绵十数里的栅栏在西北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许攸正沿着各营交界处的夹道,一步步往自家营帐走。
他双脚虚浮,脚底板像灌了千斤重的铅,找不准虚实。
北风呼啸着钻进后衣领,他却浑然不觉冷,反倒觉得头重脚轻。
营道上火光摇曳。
“何人!”
迎面一队巡夜的甲士拐过帐角,长戈交错,几支粗大的火把直刺过来。
许攸的肩膀不受控制地猛缩了一下,脚下生生顿住。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抬起宽大的袖袍挡在脸侧,避开那极度刺目的亮光。
“是我……”许攸的嗓音劈了叉,哑得不成样子。
为首的什长举着火把往前探了半步,借着跳动的光晕认出了那身官服的料子和身段。
“原来是许大人。”什长立刻收起长戈,态度恭敬,“夜深风寒,大人慢行。”
许攸连半个字的敷衍都欠奉,含混地从鼻腔里应了一声,加快脚步擦着那队甲士的肩膀挤了过去。
直到走入两座大帐间的阴影里,他才敢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疑心这队兵卒是奉了帅帐的军令,来拿他下狱的。
一路跌跌撞撞。
终于,自家营帐那面绘着暗纹的厚重牛皮帘子出现在眼前。
许攸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扯开缝隙,整个人像块破麻袋般摔了进去。
转身死死扣住门边的绳扣,将帘子严丝合缝地拽紧。
外头的狂风、兵卒的脚步、甚至那令人窒息的巡营梆子声,在这一刻被这层牛皮彻底隔绝。
帐内死寂。
连炉盆里的火星都早早灭了个干净。
许攸再也撑不住了。
他没有走向主位,甚至没有走到案前。
膝盖骨在暗室里猛地打了个软弯,整个人顺着重力跌向卧榻,重重砸在席垫上。
落地的那一瞬间,压抑在皮肉底下的寒意全面爆发。
后背湿透的内衫紧紧贴在脊梁骨上,方才在帅帐里惊出的一身冷汗,这会儿变成了包裹全身的冰水。
皮肉不可遏制地痉挛,牙齿磕碰在一起。
原先那股子成竹在胸、算计天下大势的精气神,顺着身上的汗毛孔,泄得一干二净。
他瘫在榻上,十根手指在黑暗中不听使唤地抠抓着竹席边缘。
真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