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晔整个人僵在原处。
这几日工场里的情景,像被人一把掀开,全都翻到了他眼前。
有。
当然有。
不止一个。
这几日,铁市里确有几名熟手工匠接连告病。
有人说头疼得像被铁锤砸了一宿。
有人胸口发闷,蹲在炉边半晌都喘不上气。
还有两个烧炉辅工,前一刻还在填料,后一刻便扶着墙慢慢滑了下去,脸色白得吓人。
刘晔当时满脑子都是前线军械。
刀枪要补,甲叶要铸,木炭又断了供,他只当这些人连日熬夜,体力亏空。
于是命医匠熬了几副活血提神的汤药,让他们歇上一日,醒了再回炉边。
他从未想过,祸根竟在这块黑石上。
刘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下去。
“主事是说……”
他声音发涩,连喉咙都像被烟熏住了。
“他们并非劳损?”
林阳抬手拍在案上,叹了一口气。
“劳损个屁。”
这句话并不响。
可落在刘晔耳中,却比铁锤砸炉还重。
林阳指着案上那块乌金,声音沉了下来。
“此物内里,藏着一股极阴毒的浊气,可称作‘浊硫之气’。”
“木炭燃烧,烟气尚算温和。可这东西一见明火,那股浊硫毒气便会随黑烟一同出来。”
他看向荀彧,又看向刘晔。
“这浊气渗进铁料里,铁便脆如枯骨。你们打出来的刀枪甲叶,看着有形,实则内里已经坏了。”
“活人若把这烟吸进肺腑,轻则头昏目眩、胸闷乏力。”
“重则毒入骨血,经年损命。”
堂中一下子静得可怕。
刘晔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是管铁市的人。
一炉炉废铁,是他的过失。
可若那些工匠真因他误用乌金伤了身,甚至折了寿,那就不是一句失察能揭过去的事。
荀彧也沉下脸。
他想的是更深一层。
铁市乃曹军军械命脉。
若此物不能用,断炭之困仍在。
若此物能用却需法门,那法门便关乎曹军之后数万将士的生死。
这黑石不是寻常燃料。
它是利器,也是凶器。
用得好,能让曹军军械暴涨。
用不好,先把自家工场毒个干净。
林阳的目光重新落回刘晔身上,语气比方才更重。
“这十多日,你让那满工场的匠人,敞着炉门吸了多少进去?”
刘晔面如土色。
这不仅是毁刀,这是在杀人!
若是今日这死结没被挑破,铁市那些为了前线军械拼命的铁匠,怕是要在这毒烟里全赔上性命。
他双腿发软,面皮涨得紫红,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双手抱拳深揖至地。
“属下罪该万死!”刘晔嗓音全是绝望的自责,“属下糊涂!不仅误了前线将士的军械大事,还险些害了那满工场几百口子匠人的性命!求主事降罪!”
荀彧坐在一旁,眉心紧锁。
他只知黑烟闭室能杀人,却没料到这“浊硫之气”既能毁铁,又能伤人肺腑。
这已不是铁市一处小错。
若传出去,军心、工心,都要动。
林阳看着刘晔,摆了摆手,语调缓和了下来。
“子扬,不必如此。”
林阳将一旁的竹简拿过,这是刘晔带来的试炉记档。
“你不识此物根脚天性,天下工匠亦无人识得。能在断炭的绝境里,想到去挖这等物件填炉破局,已是极其难得的通变之才。”
他展开竹简,就着跳动的灯火,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火候、配比与出铁斤两。
哪一炉火势最旺。
哪一炉铁料发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