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林府门前停稳。
刘晔率先跳下车辕,顾不得整理被烟熏黑的官袍,三两步踏上青石台阶,抬手叩响了紧闭的朱红大门。
“砰砰砰。”
夜深人静,这几声落在门上,格外急。
门内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即响起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还有人含糊不清的嘟囔。
门闩“哗啦”一声被抽开。
门缝拉开,门房老王揉着一双眯着的眼,探出半张脸。
昏黄灯笼往外一照。
等他看清台阶上立着的那张苍白面孔,睡意当场醒了大半。
“刘大人?荀、荀令君?!”老王结巴了,侧身让开大门,“小人这便去通禀......”
“不必惊慌。”
荀彧摆了摆手,声音仍稳,只是眼底的倦色压都压不住。
“带路便是。”
说完,他与刘晔一前一后跨过门槛。
老王嘴上应着不惊慌,脚下却半点不敢慢。
才往前引了两步,便一路小跑往后院赶去。
这深更半夜,荀令君亲自登门,还带着刘子扬。
许都里但凡长了脑子的,都知道这绝不是小事。
不多时,林阳披着一件半旧夹衫,从月亮门后绕了出来。
他头发松松散散束着,脚上趿着鞋,手里还拎着半块烤得边缘焦黄的面饼。
嘴里正嚼得香。
显然,荀彧先前猜得一点没错。
这位,半夜不睡,正支着炭盆给自己捣鼓吃食。
林阳一抬眼,瞧见荀彧与刘晔已经到了月亮门前,便停下脚步,把嘴里的面饼咽了下去。
“令君今日这阵仗,倒是稀奇。”
他大咧咧把人往正堂里迎,顺手将剩下那半块面饼搁到案碟上。
“带着子扬半夜叩门。瞧你们这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安营里的矮炉炸了。”
荀彧没接这个玩笑。
刘晔也笑不出来。
两人入堂落座,福伯跟在后头,手脚麻利地端上三盏热茶。
茶汤白雾袅袅升起,总算冲散了些深秋夜里的寒气。
林阳在主位坐定,目光先扫过荀彧那双比白日更重的黑眼圈,又落到刘晔满身烟渍的官袍上。
最后,他看见两人那副疲惫到骨子里的神情,眉头微微一挑。
这不像寻常军务。
更不像来闲谈。
荀彧端起茶盏,却没喝,只看向刘晔。
意思很明白。
你来说。
刘晔两手捧起茶盏,先润了润干涩发紧的喉咙,才把铁市如今的困境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如何在山中发掘乌金。
如何运入铁市。
如何填入炉中之后火势凶猛,炉温大涨。
以及最后那个要命的转折。
“那刀胚子刚从炉里钳出来时,任谁看了,都以为是一把好刀。”
刘晔双手按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声音发涩。
“火色好,形也正。铁匠还说,这一炉若成,往后军中刀枪便不愁了。”
说到这里,他牙关一紧。
“可淬火开刃之后,拿去劈杂木桩。第一刀尚可,第二刀已有豁口。”
“第三刀下去,只听‘玎珰’一声。”
“刃口当场崩碎。”
正堂里静了一瞬。
刘晔脸色越发难看,像是又回到了那座满是黑烟和碎铁的工场。
“后来又试铠甲防叶。木锤一擂,竟四分五裂,碎得像泥胚。”
“长枪枪头扎草垛,拔出来时,枪尖断在里头。”
“打出来的军械,瞧着像样,实则碰不得、砸不得、上不得战阵。”
这话说完,连福伯端茶的手都顿了一下。
军械若坏在战场上,那不是小事。
那是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