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德勿疑。”
这四个字砸在木案上。
许攸顺势抬眼,两道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逼向对面的曹操。
曹操却只是笑了笑。
不承认,也不追问。
他提着茶壶的手极其平稳地收回,将壶身稳稳搁在炭盆边的铁架上,转了个话头,慢悠悠道:
“子远既是真心相投,操自然倒履相迎。”
“只是操心中实在好奇。”
曹操抬起眼,语气仍旧平和。
“本初雄踞河北四州,带甲数十万,粮草山积,兵精将广。子远弃彼从此,总该有个由头吧?”
许攸听见这话,心底那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寸。
他等的就是这个口子。
若曹操一味叙旧,那他反倒不好开价。
如今曹操主动问“由头”,便等于把台阶递到了他脚边。
许攸捋了捋乱蓬蓬的胡须,脸上的仓皇慢慢褪去,谋士该有的沉稳,又一点点回到身上。
“由头自然是有的。”
他压低声音,语调不急不缓。
“攸在本初帐下日久,深知其人。外宽内忌,左右摇摆。屡献良策而不纳,近佞远忠。”
说到这里,许攸冷笑一声。
“郭图、逢纪之流巧言令色,审配刚愎自用。此等主公,纵有百万之众,终不免败亡之局。”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
袁营内部那点派系倾轧,被他当场揭开,连遮羞布都没留。
曹操点头,面露唏嘘:“本初确非昔日之本初了。”
话是这么说,曹操心里却清楚。
许攸骂得越狠,越说明他不是单纯来投旧友的。
此人心里有怨,也有价。
关键只看,他带来的筹码够不够重。
许攸停了片刻。
他将腰背微微前倾,身子向着大案中央压过去,目光紧锁曹操面庞,声音更低了些:
“如今大势,袁军兵精粮足,不日便要发起全线强攻。攸斗胆一问——孟德麾下,如今军中粮草,尚可支撑几时?”
这一刀,终于递出来了。
许攸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曹营底子薄,这是天下皆知的明账。
连年征伐,四面受敌,许都那个漏风的粮仓能囤多少米麦?
官渡对峙数月,外人看着是曹操硬撑,许攸却知道,这种硬撑最耗命。
兵可以咬牙站着。
马可以勒紧肚带。
可锅里若没有粮,军心一夜就能散。
他等着曹操变脸。
等着曹操叹气。
等着这位枭雄脸上,露出被戳中死穴后的窘迫。
只要曹操露出半分缺粮的疲态,他许子远的身价,立刻就能翻上一番。
你缺粮。
我来救你。
这不是投奔,这是雪中送炭。
这是救命的买卖,更是奇货可居的筹码。
帐内安静了两息。
只听得铜盆里的炭火劈啪作响。
曹操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将温热的茶汤咽下喉管。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被逼到墙角的苦笑,也不是遮掩心虚的强笑。
而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坦荡,松弛,甚至带着几分散漫。
许攸心头一沉。
曹操笑够了,才道:
“子远有所不知。”
他两手随意搁在膝上,语气像是在说一桩寻常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