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近来得能人相助,屯田之法大有改良。今岁秋粮入库,产量远胜往年。”
“许都后方调度也还算得力,各郡征粮回执,已尽数抵达。”
他身子向后靠去,语气闲适。
“军中存粮充足,与本初对峙入冬,毫无问题。”
许攸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惊叫,也不是失态。
而是一种更深的茫然。
就像一个把算盘打到最后一颗珠子的人,忽然发现整张账簿都是错的。
这不对。
绝不对。
按他掌握的河北谍报,按他对曹营家底的推算,许都地少民疲,连年用兵,绝不可能宽裕到这种地步。
曹操就算不至于断粮,也该捉襟见肘。
可眼前这个人,说话时没有半点硬撑。
那股从容,不是装出来的。
许攸嘴唇动了动,嗓子眼干得厉害。
好半晌,他才勉强维持住面上的镇定,干涩地挤出一句:“竟……竟有此事?”
曹操笑着点头。
他没有多解释。
没有把曲辕犁、水转筒车那些细节一股脑倒出来,也没有说许都后方如何调度、屯田官如何催收。
越是不说,越显得底气十足。
他只轻飘飘丢下一句:
“天下事,非尽如旧日之推算。”
这一句话,不重。
却像一根闷棍,敲得许攸胸口发堵。
他怀揣着“曹军断粮”这张大牌,冒着被巡骑射杀的风险奔逃了一整夜,满心以为能借此敲开曹营最核心的门槛。
结果到了跟前,对方把底牌翻开,上面写着“仓廪丰实”。
他最大的谈判筹码,连台面都没挨着,便碎了一地。
失去了“雪中送炭”的先机,他现在的处境,便只剩下“丧家之犬”的窘境。
许攸端着茶盏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
粗陶杯壁硌着指骨,勒出一道白印。
曹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太了解这种表情。
这是一个把全部身家押在赌桌上的赌徒,突然发现对家根本不缺自己手里那几枚筹码时的惶恐。
火候到了,不能把人逼死。
曹操没有乘胜追击,反而主动拎起一旁的茶壶,替许攸添了一盏温热的新茶。
水流注入盏中,水声清脆。
“子远且宽心。”曹操语气平和,话锋转向了别处,“你我少年同游洛阳,忘了不成?昔年西园聚会,子远替我挡过一盏滚酒。那情分,操可一直记着。”
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既给了许攸台阶,也把“旧谊”两个字摆到了桌面上。
曹操的意思很明白:我念旧情。你跑来投我,我收。但旧情不能当饭吃,你想在曹营谋个一席之地,还得掏点真本事出来。
许攸深吸一口气。
他端起面前那盏刚倒满的茶,水温倒是合适,他一口灌了下去。
茶汤顺着食道落进胃里,温热的他五脏六腑都跟着一颤。
这股热意,反倒把他的理智温醒了。
粮草不缺。
那便换一条路。
许攸放下空盏,舌尖舔过干裂的嘴唇。
沉吟片刻,他决定从另一个口子下刀。
“孟德粮草无忧,攸甚欣慰。”许攸重新捏住胡须,声音慢慢恢复了谋臣特有的沉稳与谋算,“然攸虽不才,在本初帐下日久,对其用兵之法颇有了解。”
他顿了一息,抛出第二件利器。
“攸此前曾向本初献策——遣一支精锐轻骑,绕过正面坚壁,直取许都。阵前猛攻以为牵制,奇兵绕道以断根本。两两相制,许都守军单薄,若被攻陷,则官渡之局立破。”
说到此处,许攸目光如炬,死死盯住曹操的面庞。
你粮草多又如何?
你许都大本营空虚,这是改不了的死穴!
他要看曹操怕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