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
登仙楼顶层。
白雾如厚重的铅云,将这座九层高塔死死包裹。
塔外偶有金光流转,幻化出仙鹤与玉楼的虚影,引得下方长街上的百姓频频叩首。
塔内丹房,死寂无声。
八角青铜丹炉中,幽绿色的火焰已经彻底熄灭。
炉上那些犹如人体经络般的暗红阵纹,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左慈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紧闭。
他那张原本被丹药滋养得红润如婴儿般的脸庞,此刻却透着一股骇人的灰败。
下一瞬,左慈猛地睁开双眼。
“噗——”
一口浓稠如墨、夹杂着细碎内脏碎块的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尽数洒在面前的玉砖上。
那黑血仿佛拥有生命,刚一地便滋滋作响,冒出刺鼻的腥臭白烟,将质地坚硬的玉砖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左慈没有去擦拭嘴角的血迹,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白烟,干瘪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两个极轻的字眼。
“可惜。”
真的太可惜了。
这次刺杀行动,他自认已将天时、地利、人心算到了极致,可谓天衣无缝。
他先是下达焚书令,步步紧逼,算准了蔡邕那老儒生宁折不弯的脾气,必定会逃离洛阳。
放眼天下,能护住蔡邕、且愿意接纳这等大儒的,唯有正在筹备开国大典、急需文脉正名的张角。
张角一定会接见蔡邕。
此乃阳谋。
而在蔡邕逃离之前,左慈便已耗费极大的心血,悄无声息地侵入了管辂的梦境。
管辂精通占验,身负修为,神魂远比凡人坚韧,是最完美的载体。
他分出一缕神魂,深藏于管辂体内,如影随形地跟着蔡邕的队伍,一路畅通无阻地进入了黄天城。
一切都按照计划完美推进。
管辂差点就见到了张角,没想到居然被提前察觉。
左慈果断发动了禁术《血魂箭诀》。以管辂全身精血与神魂为柴薪,射出那绝杀的两箭。
就是因为被提前察觉,就是这必杀之局,败了。
左慈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张角究竟是如何提前察觉的?
管辂身上未曾沾染半点登仙教的气息,行事作风亦与平时无异,连蔡邕都未曾看出端倪。
然则,张角不仅提前下令清场,更是毫不犹豫地下达了格杀令。
第一箭,被那古怪的金色护盾与移形换影之术挡下。
第二箭,虽射中张角左臂,那贾诩却狠辣至极,一刀断臂。
更令左慈心寒的是,张角竟能当场让断肢重生!
“唯一的机会,错过了。”
左慈缓缓阖上双目,经脉中反噬的丹毒如万蚁噬咬,令他枯瘦的身躯微微战栗。
他出不了这座尸解代形邪阵。
一旦离开白雾笼罩的洛阳,天道立时便会降下雷劫,将他劈得魂飞魄散。
欲杀张角,唯有远程操控。
但凡人刺客毫无用处,白甲尸傀面对黄天城那恐怖的铁甲船与火炮,不过是些会动的肉靶。
唯有控制具备修为的修道者靠近,方能施展致命一击。
可天下修道者本就凤毛麟角,如今,他手中唯一合用的管辂,已化作一滩碎肉。
再想寻觅这等载体,难如登天。
“仙师……”
角里,一名捧着拂尘的道童见左慈吐血,吓得双膝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左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冷冷瞥了道童一眼:“派往各地寻访仙友之人,可有消息传回?”
道童额头死死贴着玉砖,声音带着哭腔:“回……回禀仙师,已按您的吩咐,向各地名山洞府皆送去了烫金请帖与仙丹。然……然则……”
“。”左慈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道童咽了一口唾沫,颤声道:“无人愿来。白云观的紫虚道长,将请帖撕得粉碎,原话骂道……骂仙师您已堕入魔道,满身腥臭,迟早遭天雷殛之。”
“蜀郡的李意期更为暴躁,将送信的师兄打断了腿,直言仙师若真得道,何不踏云出洛阳与他一战,缩在白雾中装神弄鬼,实乃妖邪行径。”
丹房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左慈却突然笑了。
那笑声犹如夜枭夜啼,在空旷的塔顶回荡。
“迂腐。”
左慈冷哼一声,眼中满是轻蔑,“一群抱着残篇断简、枯坐等死的老不死。末法时代,灵气枯竭,他们那套顺应天道的修法,除了将自己熬成一堆枯骨,还能有何作为?待他们寿元耗尽、绝望哀嚎之时,莫要悔恨今日之举。”
他顿了顿,目光微闪:“那吾赐下的仙丹呢?他们也未曾收下?”
道童连忙答道:“紫虚道长与李意期皆将仙丹丢入茅厕之中。其余隐修,亦是避而不见。唯有一人例外……”
“何人?”
“巴蜀五斗米教,张鲁。他收下了仙丹。”
左慈那枯树皮般的脸颊上,终于浮现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张鲁?他可曾何时动身来洛阳见吾?”
道童头垂得更低了:“张鲁言,汉中事务繁杂,教务缠身,暂时脱不开身。为表歉意,他命人送回了一车蜀锦,以及一车柏枝熏肉。”
左慈愣了一瞬。
随后,他仰起头,放声大笑。笑声震得丹炉嗡嗡作响。
“两车破烂,便想换走吾的仙丹?呵呵……无妨,无妨。”
左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双浑浊的眼眸中却闪烁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精光。
“他收了就好。只要他敢吃下第一粒,便由不得他了。”
左慈太清楚自己炼制的人丹究竟有何等魔力。
凡人服之,尚且会沉沦于那虚假的极乐幻境。
修道者服之,更能真切感受到经脉被强行拓宽、气血瞬间充盈的快感。
那等凭空得来的力量,比世间任何剧毒都要猛烈。
吃下一粒,便会渴望第二粒。
待到十粒入腹,神魂便会被丹毒彻底绑架。
“张鲁的五斗米教,如今光景如何?”左慈漫不经心地问道。
道童赶忙回禀:“张鲁乃天师道第三代教主。益州连年灾荒,刘焉死后,其子刘璋暗弱无能。张鲁趁机割据汉中,推行政教合一。如今蜀地底层百姓,只知有祭酒,不知有朝廷。五斗米教教众已达数十万之巨,威望极高。”
“极好。”左-慈满意地点了点头。
蜀道艰难,山川险固。张角的铁甲船开不进剑阁,火炮也轰不穿秦岭。
只要张鲁染上丹瘾,沦为他的提线木偶,那整个汉中、整个巴蜀的数百万教民,便全是他左慈囊中的丹材。
蜀地,必将成为登仙教最肥沃的养猪场。
……
当——当——当——
浑厚的钟声穿透云层,响彻洛阳全城。
道童轻声提醒:“仙师,传道授丹的时辰到了。”
左慈缓缓站起身,宽大的灰色道袍无风自动,将他枯瘦如柴的躯体完全遮掩。
他大袖一挥,整个人犹如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轻飘飘地飞出登仙楼的窗棂。
白云自动汇聚于他脚下,托举着这位“国师”,朝着洛阳城中央最大的广场飘去。
广场之上,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乌压压的人头攒动,足有数万之众。有衣衫褴褛的流民,有锦衣玉食的商贾,亦有身披甲胄的士卒。
此刻,无论尊卑贵贱,所有人皆面朝天空,虔诚跪伏。
“仙师降世!”
“叩见国师!求仙师赐福!”
排山倒海的呼喊声直冲云霄。
左慈面带悲悯之色,自云端缓缓降于广场中央的九层法坛之上。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目光悲悯地扫过众人。
随后,他抬起右手,指尖凝结出一团纯白无暇的光芒。
“将那名伤者抬上来。”
两名道童立刻从人群中抬出一名满身恶疮、双腿溃烂的乞丐。
那乞丐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左慈屈指一弹,白光没入乞丐体内。
奇迹发生了。
乞丐身上的脓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溃烂的血肉停止了流脓。
乞丐猛地睁开双眼,竟奇迹般地站了起来,虽依旧虚弱,却已无痛楚。
“神迹!仙师救我性命啊!”
乞丐跪地疯狂磕头,将青石板磕得砰砰作响。
广场上的气氛瞬间被点燃至沸点。
无数人痛哭流涕,疯狂地向法坛方向叩首。
左慈心中毫无波澜。
这等粗浅的治愈障眼法,不过是压制了痛觉与表面症状,那乞丐体内的生机早已断绝,活不过三日。
但这并不重要,百姓只需看到眼前的神迹便足够了。
正好,结束还可以让这乞丐入登仙楼,不能浪费了。
“天道有常,登仙无量。”
左慈的声音在真气的裹挟下,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吾再赐登仙丹三千粒。愿尔等早脱苦海,共赴仙界。”
数百名身着白衣的道童捧着木盘走入人群,盘中盛满了灰白色的丹丸。
这绝非送给张鲁那种由纯粹人命炼制的“高阶人丹”,而是专门用于蛊惑底层百姓的廉价劣次品。
其配方极其阴毒。
以微量铅汞为底,掺入大量曼陀罗花粉与改良过的五石散,最后再用阵法中抽取的死气稍加熏陶。
凡人服下此丹,立时便会感到气血翻涌、精神极度亢奋。
所有的疲惫与饥饿感都会被强行屏蔽,取而代之的是眼前浮现出光怪陆离的幻象,仿佛真的窥见了仙宫。
更为恶毒的是,左慈在丹药中加入了极强的催情之物。
服丹者不仅会对丹药产生无法戒断的死命依赖,更会情欲高涨,日夜宣淫。
看着下方那些抢到丹药后迫不及不及待吞入腹中、随后满脸潮红、眼神迷离的百姓,左慈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有一本账。
一本关乎他能否白日飞升的生死账本。
尸解代形邪阵的威力,取决于献祭活人的数量。
百万人命,可助他踏入炼神还虚之境;若要打破这方天地的桎梏,真正白日飞升,则需要整整万万人命!
然则,残酷的现实摆在眼前。
他查阅过大汉朝廷的黄册户籍,整个天下,哪怕算上隐匿的山民与逃户,总人口也不过区区五千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