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将天下人屠戮殆尽,也凑不够万万之数。
更何况,一旦活人死绝,阵法失去献祭的源泉,立刻便会崩塌。天道雷劫降临,他必死无疑。
故而,杀鸡取卵实乃下下之策。
他必须“养”。
将这天下,当做一座巨大的牧场。
将万民,视作可以不断繁衍的猪猡。
他下令世家大族开仓放粮,绝非心生慈悲,实乃为了让这些“丹材”能够活下去;
他在登仙丹中掺入催情之物,提倡所谓“性命双修”,便是为了促使百姓疯狂繁衍,生出源源不断的新鲜血肉。
他每日挑选送入登仙楼祭阵的,皆是些年老体衰、身患绝症、或是已无生育能力的废子。
至于那些青壮男女与稚嫩孩童,则被他好生圈养在洛阳城内,等待着他们生儿育女,等待着他们长成合格的丹材。
这便是一条可持续的修仙之路。
左慈仰起头,望向洛阳上空那片由阵法幻化而成的琼楼玉宇。
云端之上,隐约可见几个面带诡异微笑的“飞升者”虚影。
他忍不住想起了张角,想起了那个在冀州搞出好大阵仗的“太平神国”。
“张角啊张角,你终究只是个凡夫俗子。”左慈心中嗤笑。
张角费尽心机,推行高产妖粮,建立学堂,搞什么积分制。
可到头来呢?那些加入太平道的泥腿子,依旧需要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依旧需要经历生老病死。
寿命不过区区数十载,死后化作一抔黄土,什么也留不下。
而他左慈的洛阳呢?
只要踏入这座城,便能亲眼目睹仙宫,便能获赐仙丹。
无病无灾,飘飘欲仙。
哪怕最终死在登仙楼里,在百姓眼中,那也是羽化登仙,脱离了凡尘苦海。
凡人愚昧且贪婪。
在残酷的乱世中,是愿意日复一日地辛苦种地,还是愿意吃下一粒丹药便能在幻梦中升仙?
答案不言而喻。
左慈有着绝对的自信。
只要洛阳的“仙迹”不断向外传播,只要让天下人知晓这里有真仙。
三五年内,张角那所谓的民心凝聚力,必将土崩瓦解。
全天下的流民都会如飞蛾扑火般涌向洛阳。
他唯一忌惮的,只有一件事——封锁。
若是张角凭借那不讲理的火器,将洛阳彻底封死,让外面的百姓进不来,那他这戏台搭得再好,没有观众,阵法也无法继续扩张。
想到此处,左慈的眼神瞬间阴郁下来。
传道一结束,他连登仙楼都未回,直接化作一阵白烟,掠向了皇城东侧的大汉匠作局。
……
匠作局内,此刻正弥漫着刺鼻的硝烟与浓重的血腥味。
院中央,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匠人尸体。
鲜血染红了地面,几段被炸裂的粗大铜管散四周,其上还冒着缕缕黑烟。
左慈身形显现,负手立于院中。
周围数百名灰头土脸的匠人齐刷刷跪倒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匠作大监跪爬至左慈脚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国师饶命!国师饶命啊!臣等已日夜赶工,然则……然则那张角遗留的火器,实乃妖物啊!”
左慈走到一门被炸开花的仿制铜炮前,伸手抚过那粗糙的内,眉头紧锁。
洛阳一战,张角撤退仓促,留下了五十四门笨重的野战炮。
左慈本以为,只要将这些实物交由大汉最顶尖的匠人拆解研究,不日便能大规模仿造,从而装备各州诸侯,用以牵制太平道的兵锋。
可他低估了张角的狡猾。
“此物如此难以仿制?”左慈冷冷问道。
匠作大监叩头如捣蒜:“回国师,张角那贼子撤离时,将所有铜炮尾部点火的机括与火门部件,尽数拆毁带走!臣等依据残存的轮廓强行补全,可一旦填装火药点燃,火气无法宣泄,十门炮有九门会当场炸膛啊!”
左慈目光一转,又看向一旁木案上摆放的几颗拆解开的“手雷”。
外层是薄铁皮,内里是陶罐,中间填充着黑灰色的粉末。
这东西,左慈并不陌生。
早年他修为尚浅、四处游历时,曾用金石炼丹失败,偶然弄出过一种名为“伏火法”的产物。遇火即燃,爆裂声极大。他曾用此物配合障眼法,吓唬过不少乡野豪强。
可张角手下的工匠,显然对这配方进行了极其精妙的改良。
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达到了某种完美的平衡,威力比他当年的“伏火法”大了何止十倍。
“火药配方,可曾试出?”
匠作大监擦着冷汗答道:“臣等试了不下百种配比。勉强能造出遇火爆裂之物,但威力远不及贼军所用。且极易受潮,稍有不慎便会在手中自爆……”
左慈沉默片刻。
他并未大开杀戒。他深知,这些凡人工匠已是极限,杀光了他们,谁来替他造炮?
“传吾法旨。”
左慈的声音冷酷如冰,“向天下各州郡下达国师令。凡精通冶铁、铸铜、制陶之匠人,无论出身,限期押送入洛阳。若有违抗隐匿者,地方官员一并处斩!”
匠作大监如蒙大赦,连连磕头。
左慈转过身,望向北方黄河的方向。
甘宁率领的铁甲船,正依仗着射程极远的重炮,肆无忌惮地摧毁黄河沿岸的渡口。
蒲津、风陵、孟津……十处渡口已被毁去大半。
船只被尽数击沉,企图渡河的百姓被强行驱赶回北岸。
张角企图用这种物理断绝的方式,切断洛阳的“人口粮道”。
“渡口毁了,便不用渡口。船沉了,便不用船。”
左慈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转头看向身旁如幽灵般侍立的白甲兵。
这些白甲兵,皆是被邪阵抽干了全身精血后炼制而成的尸兵傀儡。它们没有痛觉,不知疲倦,更不需要呼吸。
“传令前线白甲军。”
左慈语气森然,“调集三万白甲兵,前往黄河、洛水各处水流平缓之地。”
“命它们步入河水之中,手挽手、肩并肩,沉入水底固定身形。”
“在水面上,给吾搭起一座座血肉人桥!”
“张角断了木桥,吾便用仙兵铺路。让那些求仙心切的百姓,踩着白甲兵的肩膀涉水过河!”
正当他准备返回登仙楼时,心头忽地一悸。
一枚深埋于他神魂深处的黑色符文,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牵扯感,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被人从极遥远的地方用力拉扯。
“曹孟德?”
左慈眼神一凛。
那是他亲手炼制的最高杰作——曹操尸傀。
太原一战,曹操尸傀被张角俘获。左慈本以为张角会将其付之一炬,或用重重阵法封死。
可此刻,那具尸傀不仅没有被封印,反而主动向他传递回了清晰的波动。
有人在触碰曹操尸傀!
且手法极其……无礼。
左慈不敢怠慢,身形瞬间化作白雾,瞬息间便回到了登仙塔底层的阵眼血池旁。
他盘膝坐下,双手飞速结印,庞大的神魂顺着那根极其微弱的联系,跨越千里,强行窥探。
血池的水面开始疯狂旋转,渐渐浮现出一幅模糊的画面。
……
冀州。
黄天城。
诏狱司最深处。
这是一间阴冷潮湿的地下石室。四周墙上插着火把,火光摇曳。
石室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精钢打造的三层特制铁笼。
铁笼内,一具身穿残破相国朝服、面色灰白如纸的尸傀,正被九条粗大的精钢锁链死死绑在石柱上。
它的四肢被拉扯开来,脖颈上套着沉重的铁环,嘴里甚至被强行塞入了一根粗大的木楔。
正是曹操。
而在铁笼之外,站着三个人。
张宝双手抱胸,一脸见鬼的表情。
贾诩拢着袖子,半张脸隐藏在阴影中,神色如常。
最引人注目的,是蹲在铁笼前的一个青年。
张皓。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袖子高高挽起。手里,正握着一把古朴无华的长剑。
那剑上散发着极淡却又极其纯粹的杀气,正是令左慈忌惮万分的道祖配剑——摄生剑!
童渊自爆前,将百年神魂尽数注入此剑,对左慈炼制的邪物有着天然的绝对压制。
此刻,这把本该供奉起来的神兵,却被张皓当成了烧火棍。
只见张皓蹲在地上,将摄生剑的剑尖顺着铁笼的缝隙探了进去。
“笃。”
剑尖轻轻戳了一下曹操尸傀的左肩。
摄生剑上残存的童渊神魂之力,瞬间顺着尸傀的魂印,化作一道微弱却极度刺挠的电流,直接扎进了左慈的神魂深处。
远在洛阳的左慈,眼角猛地一抽。
画面中,曹操尸傀那双毫无生气的灰白眼珠,因为这股力量的刺激,不受控制地转动了一下。
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
张皓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什么好玩的玩具。
“笃。”又戳了一下曹操的右胸。
“笃。”再戳一下曹操的大腿。
那动作,那频率,轻一下重一下,简直就像是学堂里坐在后排的混账学童,正拿着毛笔杆子,百无聊赖地一下下捅着前排认真听讲的好学生的后背。
张宝在一旁看得嘴角直抽搐:“大哥,他死透了,你搁这儿腌肉呢?”
张皓头也不回,手里动作不停:“闭嘴,贫道这叫尝试建立跨服通讯。”
“笃!笃!笃!”
连续三下快戳。
每一次戳刺,左慈的神魂就跟着一阵酥麻刺痛。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张皓一边拿剑尖捅着堂堂大汉相国的尸体,一边清了清嗓子,对着铁笼内那具灰白的死人脸,用一种极其欠揍的语气喊了起来。
“喂?喂喂喂?”
“左慈?左慈老儿?”
“在不在?睡了没?”
“听得到贫道话吗?听得到就让孟德兄眨眨眼!”
洛阳血池旁,左慈看着水面中那张笑得无比灿烂、无比欠揍的脸,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刚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黑血,险些再次喷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