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宇回到郭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径直去往父亲的书房。
此刻,书房的灯还亮着。郭鸿立在堪舆图前,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闻声未回头,只淡淡一句:“回来了。”
郭宇入内见礼,声线平稳:“父亲,周慎之事,孩儿已办妥。”
郭鸿缓缓转身,将茶盏轻置于案上,缓缓在案前坐下,道:“请细细道来。”
“孩儿今日前去周慎住处蹲守,本想用毒针,神不知鬼不觉的让周慎死去,可没想到,半道上,夏侧妃的人杀了出来。”郭宇说道:“那为名唤秋月的侍女,是夏家的死士,刀法利落,一击毙命,只是她运气不好,刚得手,就撞上了孩儿。”
郭鸿眉峰微挑:“在此之前,你已经给周慎下毒。”
“是。”
“孩儿当时折返回去,就是为了替周慎收尸的,不成想,撞上了杀人现场。但孩儿并没有暴露自己的目的。”郭宇顿了顿,又道:“可没想到,夏侧妃夜里杀周慎不成,第二日还会派人来。”
郭鸿并未插话,示意他继续。
郭宇继续道:“孩儿未曾阻拦,亦未动那侍女分毫,只令她知晓,行迹已为人所见。”
郭宇言至此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她果真心慌意乱,当即仓皇遁逃,连周慎尸首也无暇处置。她自以为执刃的螳螂,却不知身后早有黄雀环伺——撞见我一事,远比刺杀周慎,更令她魂不守舍。”
“孩儿便顺势令她悬心。”郭宇续道,“告知那侍女,夏家之事,我自会代为遮掩。她回府后必禀明夏芷兰,届时夏芷兰便知,我已洞悉她的所作所为。”
“甚好。”郭鸿开口,赞许道:“你这一步,逼的是夏芷兰的后手。她既知自己的行为败露,必会自乱阵脚,举措失度。她越慌乱,萧御锦的心神便越被其牵制——此乃你此行最大的斩获。”
“不止于此。”郭宇抬眸,脸上是骄傲的神色。
郭鸿目光微凝,看着他,带着几分审视意味。
“周慎的尸首,孩儿未曾处置。”
郭鸿顿了顿,缓缓开口道:“你刻意引萧御锦发现?坐看萧御锦后院起火,与夏芷兰两败俱伤?”
郭宇道:“夏芷兰若再行差踏错,萧御锦必会深陷宁王府内斗,无暇旁顾。届时,他在明处焦头烂额,我等在暗处从容布局——此不正是父亲心中所谋?”
“你确是长进了。不亲自动刃,却能牵一发而动全身。”郭鸿靠回椅背,指尖轻叩案几,语气骤然转冷,“只是,你算漏了一桩要害。”
郭宇神色一凛,躬身道:“请父亲明示。
“萧御锦心思缜密,断不会只看表象,更不会仅凭着刀伤就草草定在夏芷兰一人身上。”郭鸿沉声道:“他很清楚,夏芷兰背后是整个夏家,而夏家与我郭府的牵扯,他心中有数。你故意留着线索引他去查,迟早会被他顺藤摸瓜,摸到我们这里来。”
郭宇神色凝重:“所以父亲的意思……”
郭鸿道:“计划得提前。”
“北境那边,乌兰珠的人今夜便可就位。拓跋烈已整兵三万,只待烽火燃起,便挥师南下。”
“为父算过时日,北境军报快马传京,最快需四日。四日后,蓝盛飞接报,以他忠勇急躁的性子,必定会亲自北上,他一走,镇北王府便只剩蓝婳君。”
郭宇眸色微凝,低声问道:“父亲之意,是要我们对蓝婳君动手?”说这话时,他的手在身侧微不可察的蜷了一下。
郭鸿淡淡一笑,缓缓摇头:“不必我们亲自动手。”
他指尖轻抵盏沿,语气平静无波,却藏着刺骨算计:“萧御锦对蓝婳君上心,一旦听闻异动,必会抢先布防庇护。夏芷兰既已动过一次杀机,便绝不会善罢甘休,必有再犯之时。”
“到时我们稍稍推波助澜,让她有可乘之机,她便会自投罗网。”郭鸿说道:“无论她能否得手,都只逼得萧御锦护心爱之人护得越深,他越是对蓝婳君寸步不离,夏芷兰便越疯,疯到最后,宁王府便会被她搅得天翻地覆,到时候,王府内乱不休,萧御锦自顾不暇,便是我们收网之时。”
郭宇垂首应诺,心底那一丝对蓝婳君的牵念,终究被他强行按进了心底深处。
——
夜色已深。
萧御锦从书房出来时,酒意还未散尽。
蓝盛飞正吩咐下人送客。
就在这时,萧御锦瞧见廊下尽头里站着一个人
是她?
她披着一件月白色斗篷,廊下的风很冷,鬓边的碎发被风拂得微微拂动,她却站得极稳,像是在等什么人
任凭夜风吹着衣襟,也不肯离开。
这么晚了,她还没睡?
萧御锦脚步微顿,心底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许。
她总不能是来等蓝盛飞的。
他正欲上前,却见她的视线越过他,往他身后望去。
那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的顾晏秋身上,仅仅那么一瞬,她的脸上就染上了笑意。
萧御锦读懂了那个眼神。
酒气混着方才席间积攒的的郁气,瞬间翻涌上来,今晚他忍了太多顾晏秋的所作所为,可现在,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他朝她走去。步伐不急不缓。裹挟着一股迫人的威压。
蓝婳君忽然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背蹿上来。她见萧御驾正朝她走来,
她呼吸微微一紧,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她拢在斗篷里的手指攥紧了系带,指节微微泛白。
可她舍不得离开。她听下人说顾晏秋来府上了,正在书房与父亲议事。听到消息时她已经散了头发准备歇下,却什么都顾不上了,匆匆披了件衣裳就跑了出来,在书房的廊下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才见房门打开。当看到萧御锦先走出来的那一瞬,她的心顿时凉了半截。可当看到顾晏秋跟在他身后走出书房的那一刻,她凉透的心又生出一丝暖意。
而此刻萧御锦正朝她走来。她所有的反应,从惊喜到失落再到恐惧,他都一一看在眼里。
他停在她面前。冷冽的酒气混着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在夜风里弥漫开来。
他站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像是猎人在打量入网的猎物。
忽然,他开口了:“你老实告诉我?”声音不高,甚至是柔和,“你喜欢我,还是顾晏秋?”
蓝婳君的脸颊倏地红了。
不是因为他,而是因为听到“顾晏秋”三个字,心跳便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往父亲那边看了一眼,想要求助父亲替她解围,可蓝盛飞与顾晏秋站在廊下,并没有阻拦之意。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萧御锦,说道:“我喜欢顾晏秋。”
萧御锦的喉结缓缓滚动了一下:“为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