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十六年夏,杭州城的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
天子赵桓的病势一日重过一日。
周大夫每日入诊,出来时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陆恒不再问“还有多少日子”这种话,只是默默吩咐底下人准备该准备的一切。
六月初三,赵桓强撑着坐起来,下了一道旨意——太子赵澈监国,镇国公陆恒以太傅身份辅政,总揽军国大事,百官皆听其节制。
这道旨意传到各州府,反应不一。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沉默不语,也有人暗地里咬牙切齿。
赵澈被从临时的东宫接到了镇抚使衙门的偏殿,紧挨着赵桓的寝宫。
他才五岁,长得白白净净,一双大眼睛透着几分聪明,但更多的是懵懂。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从那个小院子搬出来,也不明白“监国”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只知道自己很久没见过父皇了。
陆恒走进偏殿的时候,赵澈正坐在榻上,手里抓着一个布老虎,嘴里“嗷呜嗷呜”地学着老虎叫。
旁边的太监急得满头大汗,小声劝道:“殿下,太傅大人来了,快把老虎放下。”
赵澈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看着陆恒,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嘴笑了。
“陆叔叔!”
陆恒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平视着赵澈的眼睛。
“殿下,臣是您的太傅,您应该叫臣‘陆师傅’。”
赵澈眨了眨眼:“可是父皇说,陆叔叔是好人,让朕听话。”
“朕”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奶声奶气的,像个孩子在过家家。
但陆恒没有笑,正色道:“殿下,您是太子,日后要当皇帝的人,说话要有规矩。”
赵澈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布老虎藏到身后,挺直了腰板,一本正经地喊了一声。
“陆师傅。”
陆恒点了点头,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到赵澈面前。
“殿下,这是臣为您编的《新政纲要》,从今天起,您每天跟臣学一页。学完了,才能玩。”
赵澈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了一些简单的图示。
他的小脸皱成了一团。
“陆师傅,朕不想看书……朕想去找父皇……”
陆恒看着他那张苦巴巴的小脸,心中微微一软,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
“殿下,您父皇把江山托付给了您。您不学,以后怎么治理天下?”
赵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让陆恒意外的话。
“陆师傅,父皇是不是要死了?”
陆恒的手顿了一下。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太监们低下了头,大气都不敢出。
陆恒看着赵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也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敏感。
他没有撒谎,也没有回避。
“陛下龙体欠安,但殿下放心,臣会尽全力替陛下医治。殿下要做的,就是好好学习,不让陛下操心。”
赵澈抿了抿嘴,低下头,翻开了那本册子的第一页。
“那朕学。”
朝中的求和派是在太子监国的第三天开始活动的。
这些人以原礼部侍郎王崇古为首,多是金陵旧臣,在北伐抗敌和迁都杭州的问题上一直与陆恒唱反调。
他们主张“暂避锋芒,与玄天教议和”,说白了就是只求一时的苟安。
陆恒在的时候,他们不敢吱声。
现在陆恒忙着整军备战、教导太子,这些人的心思就活泛了起来。
蛛网的密报是一日深夜送到陆恒书案上的。
沈白亲自送来,低声道:“国公爷,王崇古这几日频繁出入城东一处宅子,与他往来的人包括原翰林院编修张翰、原太常寺少卿李伯庸,还有几个江南本地的士绅。他们在密议一件事,联络金陵的玄天教,以‘迎回天子’为名,逼太子让位,另立新君。”
陆恒正在批阅军报,听到这话,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还有呢?”
沈白道:“王崇古还派人去了江陵,试图接触安国公的旧部。不过被咱们的人拦住了,人已经被沈渊扣下了。”
陆恒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冷笑了一声。
“这个时候还想争权夺利,真是不知死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杭州城。
“金陵还在玄天教手里,天子病重在床,太子才五岁,他们不想着怎么收复失地,不想着怎么稳定朝局,反而想着怎么夺权,怎么另立新君。这些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沈白没敢接话。
陆恒沉默了片刻,道:“让沈渊盯紧了,一个都不许漏。但先不要动,让他们跳,跳得越高越好,等他们露出全部尾巴,一网打尽。”
沈白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