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郑家村到陈家村,走路要半个时辰。
郑秀和玄宸沿着村道往东走,路过那片翻了三遍的南坡地,路过那条弯弯曲曲的小河,路过几块刚冒出苗的玉米地。路上碰见几个外村人,不认识,互相看了一眼,各走各的。
玄宸走在前头,郑秀跟在后头。两人都没说话,但脚步很齐。
“玄宸。”
“嗯。”
“你说,陈家兄弟会怎么对咱们?”
玄宸想了想,说了三个字:“不好说。”
“怎么个不好说?”
“陈烬的命是咱们救的,这是恩。但陈家欠张明远的人情,这是债。”他顿了顿,“恩和债搅在一起,不好算。”
郑秀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陈家村比郑家村大,人也多。村口种着一排梧桐树,树叶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打牌,看见郑秀和玄宸走过来,抬头打量了几眼。
“找谁?”一个老头问。
“找陈家兄弟。”郑秀说。
老头指了指村里:“最里面那家,门口有棵枣树的。”
两人穿过村子,走到最里面。果然有一棵枣树,不大,但枝叶茂盛。树下蹲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陈烬。”郑秀喊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正是陈烬。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但精神还好。看见郑秀,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树枝掉在地上。
“郑……郑姐?”
郑秀看了他一眼。以前他喊她“郑秀”,是平辈的喊法。今天这个“郑姐”,他不一定是有意的,但喊出来了,就收不回去了。
“嗯。”郑秀应了一声,“你哥呢?”
“在……在后面地里。”
“带我们去。”
陈烬转身往后走。郑秀和玄宸跟在他后面。
陈家村后面是一片坡地,比郑家村的南坡还陡。坡地上种着一片果树,刚开花,粉白色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陈烬的哥哥陈煌正蹲在地头,对着几棵树苗发呆。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郑秀,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
“郑秀。”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你怎么来了?”
“来算账。”
陈煌的手顿了一下。
“算账?”
“嗯。算陈家的账,也算陈家的恩。”郑秀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盐碱地的事,你兄弟的命,是郑家救的。这是恩。你们陈家跟张明远的事,你欠他的人情,跟郑家村没关系。我今天来,不是来翻旧账的,是来谈联盟村的事。”
陈煌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两笔账分开算。”郑秀说,“恩是恩,债是债。张明远的债,你们自己还。郑家的恩,你们现在还不还?”
陈煌没说话。他蹲下来,又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
“你想让陈家做什么?”
“联盟村的事,你比我清楚。郑家村、陈家村、刘家村、吴家村——四村联盟,搞了两年了,搞出了什么?各搞各的,谁也不服谁。郑家村的茶卖得好,你们眼红。你们村的果林搞起来了,我们也没帮上忙。”
她看着陈煌。
“我不是来说谁的错。我是来问——你们还想不想搞?”
陈煌沉默了很久。
“想。”他说,“但不知道怎么搞。”
“那就听我的。”
陈煌抬起头,看着她。
“你说。”
“联盟村需要一个牵头人。”郑秀说,“以前谁都不服谁,谁也当不了这个头。现在我来当。”
她看着陈煌的眼睛,语气不急不慢,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不是因为我比你们强,是因为我现在有时间了。合作社有人管了,学校有人带了,黑水镇的事有人去办了。我把那些事都放下了,就一件事没放——联盟村。”
她顿了一下,声音放软了一点,但骨头还在。
“我不是来求你的。我是来告诉你——四村联盟,现在就剩下你们陈家村还没有入伙了。我不想丢下你们村。郑家村今年势头不错,我想把金蕙的经验带过来,看能不能帮上你们。你们村果树这么多,到了收成季节,也可以上线卖,不用再等贩子来压价。”
陈烬站在旁边,一直低着头。听到郑秀说“帮上你们”“上线卖”这些词,忽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郑姐,你说的可是真的?我们也可以参与到联盟?”
郑秀看了他一眼。这个“郑姐”他喊第二遍了。不是嘴滑,是认了。毕竟是救命恩人!
我喊声郑姐不亏!真的。
陈煌又沉默了很久。他看了看陈烬,陈烬的眼睛还亮着,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盏灯。
“搞。”陈煌说。
郑秀点了点头。
“那我说几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