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来，捡起陈烬扔在地上的那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第一，四村的资源要整合。郑家村的茶，陈家村的果，刘家村的药材，吴家村的杂粮，李家板栗各有各的优势。以前都是自己卖自己的，价格上不去，销路打不开。你们也看到了吧，这两年和我联盟的村都变化了不少，现在我要让更多村统一品牌，统一包装，统一销售。”
她在泥地上画了四个圈，连在一起。
“第二，技术共享。郑家村的茶林怎么养，陈家村的果树怎么管，刘家村的药材怎么种，吴家村的杂粮怎么收——每个村有一门手艺，但别的村不会。要互相学，轮着教。不要藏着掖着，藏来藏去，大家都吃不饱。”
她在四个圈之间画了箭头。
“第三，账目公开。联盟村的收入，统一入账，按月公开。谁赚了多少，谁支了多少，清清楚楚。不搞糊涂账，不搞小动作。谁要是搞鬼，谁就出局。”
她站起来，把树枝扔了。
“就这三条。答应了，我就留下来谈细节。不答应，我现在就走。”
陈煌蹲下来，看着地上画的那四个圈和箭头，看了很久。
“你变了。”他忽然说。
郑秀没说话。
“以前的你，不会这么说。以前的你，会说‘咱们一起搞’，不会说‘听我的’。以前的你，会跟人商量，不会直接定规矩。”
他站起来，看着郑秀。
“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郑秀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泥，洗不干净的那种。
“你只说，答应还是不答应。”
陈煌看了看陈烬。陈烬点了点头。
“答应。”陈煌说。
郑秀笑了。不是那种很开心的笑，是事情办完了、可以松一口气的笑。
“那明天开始，四村开会。你去通知刘家村和吴家村，让他们派人来。地点在郑家村合作社，时间明天上午九点。”
“这么急？”
“不急不行。”郑秀说，“联盟村的事拖了两年了，再拖下去，黄花菜都凉了。”
陈煌点了点头。
郑秀转身要走。走出两步，身后传来陈烬的声音。
“郑姐。”
她停下来，没回头。
“谢谢你。”陈烬的声音很小，像是在嗓子眼里含着，“还有……对不起。”
郑秀的步子顿了一下。她没回头，也没说话，站了一息，继续往前走。
有些话不用回。回了，就重了。不回，他反而记得住。
玄宸跟在她后面，走出陈家村，走上那条回村的路。
“你觉得陈煌会听你的？”他问。
“会。”郑秀说，“因为他没得选。他欠郑家一条命，还不起。他欠张明远的人情，也还不清。两条路都走不通，我替他开了一条新路。他不走，就只能待在原地，哪儿也去不了。”
“你不怕他反悔？”
“反悔了再说。”郑秀说，“不反悔，就一起往前走。反悔了，就把他甩在后面。联盟村不是只有陈家一家。”
玄宸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不是来翻旧账的’——那你什么时候翻？”
郑秀沉默了一会儿。
“等张明远回来。”她说，“等他把赵家那边的东西拿回来，等林默远把黑水镇的底摸清楚，等我把联盟村的事理顺了。到时候，一笔一笔翻。”
“那时候，你就不怕打草惊蛇了？”
“那时候，蛇已经在桌上了。”郑秀说，“不是咱们去打它，是它跑不掉了。”
两人沿着村道往回走。路过那片南坡地的时候，郑秀停下来，站在地头看了看。
土翻了三遍，黑褐色的，软和和的。夕阳照在上面，泛着油亮的光。
种子该下了。
明天开完会，就把种子撒下去。
郑秀弯腰，从地头捏起一小撮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土是活的，握在手里是温的，有草根的腥气，有露水的潮气，有太阳晒过之后的那种干燥的暖。
她把土洒回地里，拍了拍手。
“走吧。”她说，“明天还有事。”
玄宸走在她旁边，两人并肩。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着，贴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扎在各自的土里，枝叶却在风里缠着。
回到村口，老槐树上的麻雀已经归巢了，叽叽喳喳的，吵成一片。晒谷场上摊着的麦子被收起来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水泥地，被夕阳照得发亮。
合作社二楼的窗户还开着，林薇还在里头对着电脑忙活。灶房那边的烟囱冒着烟，惠心应该在做饭了。
郑秀站在老槐树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村子好好的。人好好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混着炊烟、泥土和麦秸味道的空气吸进肺里，存起来。
“走吧，回家。”她说。
玄宸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走进了傍晚的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