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可测。她被卷进来的,绝不仅仅是李员外的私怨,而是一盘更大的棋。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从隔壁牢房传来。
陈巧儿猛地睁开眼睛,竖起耳朵。
敲击声又响起,这次是三下,停顿,再三下。
她听出来了——这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敲墙。而且敲击的节奏不是随意的,是有规律的。
□□□□□□?这是……
莫尔斯电码?
不,不可能。这个时代没有人知道莫尔斯电码。除非——
除非隔壁那个“犯人”,跟她一样,是穿越者?
陈巧儿的心跳骤然加速。她试探性地用手掌拍了两下墙壁,停顿,又拍了两下。
那边沉默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传来五声更快的敲击,接着是长长的一声拖音,再两声。
这绝对不是随机的。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隔壁的人只是随便敲敲,她自己在过度解读。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这牢里真的关着另一个知道“穿越”这回事的人?
她决定赌一把。
她爬到墙角,用指甲抠出一小块沙砾,在墙砖上写了个数字:2024。
然后她用力拍了五下墙壁,停顿,再拍两下,这是数字“7”的莫尔斯码。她重复了三遍。
隔壁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那边传来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透过砖缝传过来:“……你也是?”
陈巧儿心脏差点跳出胸腔。
她压低声音,尽量让声音穿过墙壁:“你是谁?从哪年来?”
那边的声音同样低沉,断断续续,像是说话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喝过水:“我叫……算了,名字不重要。2039年。你呢?”
陈巧儿愣住了。2039年?比她晚穿越了十五年?
“2024年。”她说,“你是怎么到这的?”
“实验事故。”隔壁的声音苦笑了一声,那笑声像破风箱漏气,“量子纠缠项目出了差错。你呢?”
“我在崂山旅游,一个雷劈下来,就到这了。”
隔壁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笑,这次笑声里多了一些说不清的情绪:“雷劈?那你是……肉身穿越。我不是,我是魂穿。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是个被冤枉的官员,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快死了。”
陈巧儿脑子飞速运转。她听说过“身穿”和“魂穿”这两个词——在她前世的网络小说里。没想到现实中真有这样的事。
“你是怎么被关进来的?”她问。
“党争。”隔壁的声音变得苦涩,“我穿越过来后,想利用现代知识改良水利,结果得罪了某位权贵。他找了个借口,说我‘私通辽国’,就把我扔进这来了。已经关了两个月,每天被逼着签认罪状。”
陈巧儿的心沉了下去。两个月?那这个人身上的刑具、伤痕、营养不良,一定已经到了极其严重的地步。
“隔壁的人要害你。”她压低声音说,“刚才那个刑部郎中告诉我,你是我的‘证人’——他们要你作伪证,说我的机关术是妖术。”
“我知道。”隔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天前就有人来找过我,给了我两个选择:做伪证,活着出去;不做,死在牢里。”
“你选了吗?”
“我选了一个他们没想到的。”
“什么?”
“我把他们的计划,写在了墙上。”
陈巧儿猛地坐直身体。写在了墙上?什么意思?
隔壁的声音继续说道:“这个牢房的墙壁,用的砖是青砖,质地松软。我用指甲在墙上抠出了一份详细的记录——谁来找的我、让我说什么、许诺了什么好处。等哪天有人来搜查,这些证据就会重见天日。”
陈巧儿倒吸一口凉气。这个人太聪明了,也太疯狂了。用指甲在砖墙上刻字?那双指甲该烂成什么样子?
“你的手……”她忍不住问。
“废了。”隔壁的声音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不过没关系,反正我穿越前是个工程师,靠脑子吃饭,不是靠手。只要活着出去,手指可以慢慢恢复。”
陈巧儿沉默了。她想象着隔壁那个陌生的穿越者——大约和她一样,在前世是个有知识有技能的人,意外来到这个一千年前的世界。他不知道家人怎么样了,不知道实验事故有没有害了别人,每天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待一个未知的命运。
“喂。”隔壁忽然又开口了。
“嗯?”
“你运气不错。”
“什么意思?”
“你才进来三天,还有人惦记着救你。我进来两个月,外面的人早就把我忘了。”隔壁的声音顿了顿,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听着,既然你是穿越者,咱们就是同胞。我现在告诉你一件事,你仔细记着。”
陈巧儿屏住呼吸。
“这间牢房的东北角,地面第三块砖可以翻墙出去。”
陈巧儿愣住了:“你怎么——”
“我进来这两个月,不是白待的。”隔壁的声音带着一丝隐约的自得,“我每天晚上偷偷挖砖,白天用稻草盖上。地道已经挖了三分之二,再有半个月就能挖通。但是我体力不行了,撑不了那么久。你来了,也许你能挖完剩下的地道。”
陈巧儿的心咚咚地跳个不停。地道?越狱?
“你想让我挖通地道,然后我们一起逃?”
“一个人逃就够了。”隔壁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逃出去,找到外面的人,把墙上的证据告诉他们。然后他们会来救我。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可你——”
“我没力气逃了。”隔壁打断她,“这条命能换一个同胞活,值了。何况我还不是真的死,只是这个躯壳报销而已。谁知道呢,也许我还能穿回去?”
陈巧儿眼眶一热。
“别矫情。”隔壁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情绪波动,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赶紧挖。明天那个什么周大人来的时候,你别签认罪状,拖时间。他们没那么快对你动手,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利用这几天,挖通地道,跑。”
“那你呢?”
“我有我自己的计划。”隔壁说完这一句,再也不肯出声了。
陈巧儿坐在墙边,手上攥着一把从地上抠出来的沙砾,久久没有动弹。
牢房里的灯油又添了一次,光线在墙壁上投下颤抖的影子。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深吸一口气,俯身摸了摸东北角的地面。
第三块砖。
她用手指抠着砖缝,果然感觉到那里的泥土比其他地方松散。轻轻一撬,砖动了。
她小心翼翼地掀起砖块,露出扑面而来。
地道,真的存在。
陈巧儿闭上眼睛,让自己安静了片刻。然后她重新盖好砖块,躺回草席上。
隔壁的穿越者同胞说得对,她不能在这里等死,也不能只等着七姑来救她。她要自己挖出那条生路,然后带着证据去找七姑,找到那些愿意帮助她的人,把真相大白于天下。
但在那之前,她得先拖住周瑾,拖住背后那些人。
明天他们来的时候,她不会签认罪状。不仅不会签,她还要演一出好戏——让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崩溃了,已经无计可施了,已经任人宰割了。
只有在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她才有机会挖通那条地道。
牢房外,远处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早已熄灭。整座城市沉入最深沉的夜色中,只有皇城东北角的刑部大牢里,还有一盏孤灯彻夜不熄。
陈巧儿睁着眼睛,听着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那是另一个穿越者,进入了大牢里难得的一刻安眠。
她握紧拳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等着吧,周瑾。等着吧,李员外。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而在汴梁城南的一条小巷里,花七姑正对着一盏油灯,反复摩挲着掌心一串翡翠珠串——那是某位公主今日偷偷塞给她的小小信物,代表着高墙之内,并非所有人都视陈巧儿为妖孽。
珠串冰凉,七姑的眼眶却滚烫。
“巧儿,你再等我两天。”她喃喃低语,将珠串紧紧握在掌中,“我一定,一定把你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