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狱中棋局(1 / 2)

夜色如墨,汴梁皇城东北角的刑部大牢内,一盏孤灯在过道尽头摇曳。

陈巧儿坐在牢房角落的草席上,手指轻轻叩击着地面砖缝间细碎的沙砾,发出有节奏的轻响。她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她还是皇帝御前炙手可热的“巧工娘子”,将作监上下争相巴结的人物。如今,她身穿囚衣,脚戴镣铐,罪名是“以妖术惑上,扰乱朝纲”。

荒唐至极。

她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这间牢房。约莫两丈见方,三面是青砖垒砌的厚墙,一面是碗口粗的圆木栅栏。地面铺着粗糙的方砖,有几块已经松动,露出味。

“条件比我想象的还差。”她自言自语,语气里却没有多少慌张,“不过也好,至少没把我关进水牢。”

穿越到这个时代两年多,陈巧儿经历过不少险境——被山贼围困、被奸商陷害、被权贵威胁——但真刀真枪地坐大牢,这还是头一遭。

她回想起三天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抓捕。五个穿着皂衣的捕快突然闯进她在汴梁城南租住的小院,二话不说就要拿人。七姑当时正在院子里练舞,见状挡在前面,差点被推倒在地。

“放开她!”陈巧儿当时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就被铁链锁住了双手。

“陈巧儿,有人告你以邪术迷惑圣上,私藏禁书,图谋不轨。”领头的捕快面无表情地宣读“罪名”,“奉刑部令,拿你归案。”

图谋不轨?她一个开包子铺的穿越女,做几个机关玩具、修修宫殿排水系统,怎么就图谋不轨了?

她至今记得七姑被两个衙役拦住时那双通红含泪的眼睛。那个眼神无声地告诉她:我会想办法,等我。

陈巧儿相信她。

“吃饭了!”

过道尽头传来狱卒的吆喝声,伴随着粗瓷碗与木托盘碰撞的声响。一个身材矮胖、皮肤黝黑的中年狱卒端着吃食走过来,在陈巧儿的牢房前停下。

“陈娘子,您的饭。”狱卒的语气倒是客气,甚至还用了“您”这个字眼。

陈巧儿站起身走到栅栏边,接过托盘。一碗稀得能当镜子照的粥,一块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还有一小碟咸得发苦的腌萝卜。

“多谢。”她点点头。

狱卒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陈娘子,您真有本事。这牢里,我老赵当了二十年差,没见过哪个犯人被关进来三天还这么沉得住气的。”

陈巧儿笑了笑:“急有什么用?哭天喊地,那些人也听不到。”

狱卒老赵叹了口气:“您心宽就好。不过……我得提醒您,最近这牢里不太平。您隔壁前几天关了个人,是吏部一个犯了事的书令史,进来第一天就被人套了麻袋,打得鼻青脸肿。您一个女囚,虽说单独关着,也得小心。”

陈巧儿眉头微蹙:“这里还有其他女囚吗?”

“有是有,关在东边那排。”老赵压低声音,“不过您这边是单独的区域,按理说除了您没别人。但前两天,有个穿官服的来提审您隔壁那间,我看那官服颜色,像是大理寺的。”

大理寺?陈巧儿心里一动。刑部抓人,大理寺来提审隔壁牢房的犯人……这中间的门道耐人寻味。

“老赵,隔壁关的到底是什么人?”

“不知道,档案上写得含糊,只说是‘涉党争案’。”老赵摇摇头,转身走了,“您慢用。”

陈巧儿端着粥回到草席上,却没有胃口。三天来,没有任何人来提审她,没有任何人告知她案件进展,甚至连告她的人是谁,她都只是从捕快嘴里听到一个模糊的“有人告”。

这种“冷处理”恰恰是最危险的。如果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衙门大可以草草结案,把她关在这里数月甚至一年,直到所有人都忘了她的存在。或者,更糟——在某些人的“关照”下,她会在某个夜里“畏罪自尽”。

她不能等。

陈巧儿将粥碗放在地上,开始仔细观察牢房的每一处细节。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置身何种困境,先搞清楚自己能利用什么。

地面方砖的松动程度,她来第一天就摸清楚了。最靠近墙角的那块砖在没有工具,镣铐在身,挖砖动静太大,风险太高。

牢房的木栅栏倒是有些年头了,靠近地面的两根圆木之间有一道明显比别处宽的缝隙。她伸手探了探,手掌勉强能伸过去,但身体绝对出不去。

不过……如果能弄到锯子之类的东西,切断一根圆木,或许能制造出一个缺口。问题是锯子从哪里来?

她的视线落在脚镣上。铁制的脚镣,连接两个脚环的铁链大约两尺长,中间有个锁扣,用一把小铜锁锁着。铜锁的锁芯结构简单,如果有一根细铁丝,她可以在半刻钟内把它打开。

这是她前世在大学机械工程实验室里学会的小技能——当然,当时是为了帮导师找回锁在柜子里的实验数据,不是什么不正经的用途。

问题是细铁丝从哪里来?

陈巧儿的目光扫过整个牢房,最终落在那只破旧的木桶上。木桶的木板上钉着几颗小铁钉,如果能弄下一颗,铁钉可以用石头砸扁,再在粗糙的砖面上磨细……

她正想着,过道尽头又传来脚步声,但这次不是老赵。来人脚步沉稳,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从容。

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栅栏外。他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着精明而冷酷的光。陈巧儿不认识他,但她认识他腰间挂着的那块银鱼袋——这是五品以上官员的标志。

“陈巧儿?”来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

“是我。”陈巧儿站起身,不卑不亢地看着他,“大人是?”

“刑部郎中,周瑾。”来人淡淡地说,“你的案子,由我主审。”

终于来人了。陈巧儿心里一松,但面上不动声色:“周大人,敢问我犯了何罪?为何被关押三日,无人提审?”

周瑾没有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念道:“据查,陈巧儿私藏禁书《鲁氏机关秘录》,内载诸多‘以水力、风力驱动机械’之术,有违圣人‘重道轻器’之训。又,其于御前献技时,所用的‘气压喷泉’‘齿轮钟表’等器物,原理古怪,不合常理,有以妖术迷惑圣听之嫌。按大宋刑律,凡以妖术惑人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情节严重者,斩。”

陈巧儿听完,几乎忍不住笑出来。私藏禁书?那本《鲁氏机关秘录》是鲁大师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里面全是正经的机械工程图纸。以妖术迷惑圣听?她在御前演示大气压强和齿轮传动,什么时候成了妖术?

“周大人,我有几个问题。”她说。

周瑾皱了皱眉:“你只有回答的份,没有提问的份。”

“第一,”陈巧儿不理会他的打断,自顾自地说,“《鲁氏机关秘录》是否为禁书,可有明文规定?据我所知,本朝太祖皇帝曾鼓励农器改良,真宗皇帝更亲自撰写《祥瑞论》,提倡格物致知。何来‘禁机关之术’一说?”

周瑾的脸色微变。

“第二,”陈巧儿继续说,“我在御前献技,圣上亲口称赞‘巧夺天工’,满朝文武皆亲眼目睹。若真是妖术,为何当时无人指摘,偏在半月之后才定罪?第三——”

“够了!”周瑾厉声打断她,“你一介女流,也敢妄议朝政?我告诉你,你的案子证据确凿,证人就在隔壁牢房。识相的,签了这份认罪状,我可以在圣上面前替你求情,从轻发落。若是不识相……”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陈巧儿心里一震。证人就在隔壁牢房?她说怎么进了大牢三天,从没听到隔壁传来任何声响。原来隔壁关的人,竟然是要来指证她的“证人”?

不,不对。如果隔壁的人真是来指证她的证人,按理说应该早就被带去问话了,而不是关在这里不闻不问。除非——这个所谓的“证人”和背后陷害她的人是一伙的,他们想通过某种手段让这个“证人”在牢里做出对她不利的“供词”,然后作为“铁证”呈上。

而周瑾刚才提到“大理寺的人来提审隔壁”,说明案件已经惊动了大理寺。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法司。在大宋的制度下,重大案件需要三法司会审。如果刑部有人参与陷害她,大理寺的介入可能会打乱他们的计划。

所以隔壁那个“证人”必须“配合”……

陈巧儿的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个大致的轮廓:有人借着她献技的机会,制造了一个阴谋,想把她打成“妖术惑上”的罪名。隔壁那个犯人可能是被收买或者被威胁,准备在审讯中做伪证。

而背后主使,她几乎可以确定是谁。

“周大人,”陈巧儿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栅栏外的刑部郎中,“我能不能见见那位证人?”

“不能。”周瑾断然拒绝。

“那能不能告诉我,是谁告的我?”

“不能。”

“那能不能——”

“签了这份认罪状,你自然什么都知道了。”周瑾将一卷纸从栅栏缝里塞进来,啪的一声掉在地上,“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取。签了,一切好说。不签……”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加阴冷:“陈巧儿,你以为这里是你们沂蒙山的小县城吗?这里是汴梁,是皇城根下。有些事,由不得你。”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离去。脚步声在过道里回荡,渐渐消失。

陈巧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地上那卷认罪状。

过了很久,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大意是说她承认自己用所谓“机关之术”行骗,承认那些器械并无实效,承认自己是借妖术博取名声。末尾还有一行空白,等着她签字画押。

荒唐。每一个字都荒唐。

她将认罪状折好,塞进袖子里——权当草纸用,关键时刻比树叶好用多了。

然后她重新坐下来,开始认真地端详自己脚上的镣铐。

她不能在这里等死。七姑在外面奔波,她相信七姑会想办法救她,但她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更何况,她陈巧儿从来不是那种只会等别人来救的女人。

牢房的夜很长,长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与地底下的虫鸣交织成一种奇怪的节奏。

陈巧儿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

李员外。这个从她和七姑刚到汴梁就盯上她们的地头蛇,前段时间忽然有了“靠山”,行事越发嚣张。御前献技那天,她看到他站在一个穿紫袍的官员身后,两人耳语了几句。那个紫袍官员的腰带上有金鱼袋——三品以上才能佩戴。

如果李员外的靠山是个三品大员,那他的能力就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这样一个人要构陷她一个小小的民间工匠,简直易如反掌。

但问题来了:她陈巧儿只不过是个做机关玩具的手艺人,跟三品大员无冤无仇,对方为什么要帮她对付她?

除非……李员外那个“靠山”的目标根本不是她,而是她手里的东西。

《鲁氏机关秘录》里记载的那些图纸,有些确实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水平。鲁大师早年游历四方,接触过一些西域传来的奇技,再加上自己的天才发明,留下了一本涵盖机械、水利、建筑乃至初代火器原理的笔记。这本书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能做太多事了。

比如,献给北方的辽国?比如,卖给南方的交趾?又比如,自己偷偷制造武器图谋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