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只是在跟空气下棋。”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贵族们互相交换着眼神,脸上的恭敬和谦卑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幸灾乐祸和嘲讽。
刻律德菈站在王座前,双手在发抖。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她看向殿门口。
那里,她的亲卫队还站在那里。二十几个人,是她最后的依仗。他们手持长矛,身披轻甲,是她从王宫侍卫中亲自挑选的、对她绝对忠诚的人。
“亲卫队!”她嘶声喊道,“护驾!”
亲卫队们犹豫了一下,然后握紧了长矛,向前迈了一步。
摄政大臣看了他们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何必呢。”
他拍了拍手。
殿外的脚步声如雷鸣般响起。全副武装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将亲卫队团团围住。不是十几个人,不是几十个人,而是上百人。他们就这样,在刻律德菈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进入了王宫。铁甲碰撞的声音、长矛顿地的声音、战靴踩踏石板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暴风雨。
亲卫队们僵住了。
二十几个人,面对上百人的包围。他们手中的长矛在颤抖,脸上的表情从决绝变成了恐惧。
刻律德菈看着这一切,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殿下。”摄政大臣的声音又响起了,温和得像是在哄孩子,“殿下还年轻,难免会做一些糊涂事。只要殿下放下这些无谓的抵抗,老夫可以向殿下保证——今天的这些事,老夫就当没有发生过。殿下依然是许珀耳的王,依然可以住在这座王宫里,依然可以……”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依然可以当一个好王女。”
刻律德菈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
王女。不是女王。
他要的是一个傀儡,一个坐在王座上的摆设,一个永远不会威胁到他的木偶。她要交出所有的权力,交出所有的尊严,交出她这三年拼尽一切想要争取的东西。
她咬着牙,看向亲卫队。
“不要听他胡说!”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他是乱臣贼子!拿下他,我封你们——”
“殿下。”摄政大臣打断了她,“殿下觉得,他们还会听你的吗?”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亲卫队。
“你们都是聪明人。”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夫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放下武器,走出这座大殿,老夫既往不咎。你们依然是王宫的侍卫,依然有俸禄,依然可以回家见你们的妻儿老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但如果你们执意要追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他没有说完,只是看了看周围那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
沉默。
亲卫队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咬着牙,有人攥紧了长矛,有人低下头,不敢看刻律德菈的眼睛。
然后——
“当啷。”
一柄长矛掉在地上。
刻律德菈看向那个人。那是一个年轻的侍卫,她记得他的名字——叫埃里希,是她亲手提拔的。他低着头,不敢看她,只是匆匆走出队列,站到了摄政大臣那边。
“埃里希!”刻律德菈的声音在发抖,“你——”
“殿下,对不起。”埃里希的声音很小,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家里还有母亲和妻女……”
“当啷。”
又一柄长矛落地。
然后是第三柄,第四柄,第五柄……
长矛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种绝望的钟声。亲卫队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放下武器,低着头,走出队列,站到对面去。有人偷偷看了刻律德菈一眼,但很快又移开目光,脸上带着愧疚和如释重负。
二十几个人,转眼间只剩下五六个。
刻律德菈看着他们,嘴唇在发抖。
“你们……你们……”
最后一个亲卫也放下了长矛。
“殿下,对不住了。”
他转身走了。
大殿中,刻律德菈孤零零地站在王座前。
她的身边,只剩下几个侍女。她们没有武器,没有甲胄,只是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子。她们站在刻律德菈身后,瑟瑟发抖,将刻律德菈挡在身前。
刻律德菈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冷。
她穿着厚重的礼服,披着貂绒的披风,但她觉得冷。从心底里冷出来,冷得骨头都在疼。
她环顾四周。
大殿里站满了人,但没有一个人站在她这边。贵族们在笑,士兵们面无表情,摄政大臣把玩着她的匕首,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玩具。
她的棋局,她的计划,她三年的心血——一切都碎了。
像是那天被掀翻的棋盘。
但那天,是苏拙掀翻的。而今天,掀翻棋盘的,是命运。
刻律德菈的嘴唇在颤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那双曾经握过匕首、摆过棋局的手,此刻什么都握不住。
“先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说过,我可以依靠……”
她环顾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嘲笑的面孔,扫过那些冷漠的眼睛,扫过那些曾经是她亲信、此刻却站在对面的人。
她在找一个人。
一个黑发黑眸的人。
她找遍了整个大殿,看过了每一个角落,看过了每一张脸。
没有。
哪都没有。
那个掀翻她棋盘的人,那个告诉她“可以依靠”的人,那个说“殿下登基我当然要来”的人——
没有来。
刻律德菈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她扶住王座的扶手,才没有摔倒。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也是棋子。
不——也许他连棋子都不是。也许他只是一个路过的人,说了几句好听的话,然后转身离开,继续他的旅途。而她,只是一个愚蠢的、天真的、被人随意丢弃的弃子。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块深红色的地毯。地毯很旧了,边角处磨得发白,和她的王座一样。
殿中的人还在笑。
摄政大臣还在把玩她的匕首。
侍女们还在她身后发抖。
而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孤零零地立在王座前。王冠压得她的脖子疼,礼服裹得她喘不过气,披风拖在地上,沾满了灰尘。
她忽然想起苏拙说过的那句话——“殿下从来不是一个人。”
骗子。
她就是一个人的。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