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玻吕茜亚(1 / 2)

冥界的气息从裂缝中缓缓渗出,灰蒙蒙的雾气如同活物般在大殿的地面上蔓延,缠绕着石柱,攀附着帷幔,将整座圣殿笼罩在一片幽冷的朦胧之中。长明灯已经熄灭,只剩下裂缝中透出的暗紫色光芒,将一切都染上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黑袍祭司们跪了一地。有的人在颤抖,有的人在低泣,有的人匍匐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不敢抬头。他们侍奉了数十年的神明——那个他们以为是巨龙、是死亡化身、是冥界主宰的存在——此刻以这样一个姿态出现在他们面前。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

一个比他们见过的任何人都更加脆弱、更加需要保护的少女。

大祭司跪在最前面,权杖落在身边,她没有去捡。她的双手撑在地上,枯瘦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灰白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裂缝那一侧的少女,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信仰在这一刻崩塌了——不是被推翻,而是被一种更残酷的方式瓦解:她发现,她侍奉了一辈子的神明,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样子。

苏拙没有看那些跪倒的祭司。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玻吕茜亚身上,落在这个紫色长发、面容苍白的少女身上。她坐在轮椅上,身体瘦弱得像是随时会被冥界的风吹散,但她的眼神却出奇地平静——不是那种麻木的平静,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痛苦之后的、看穿一切的平静。

巨龙趴在她身侧,巨大的龙首低垂,暗红色的眼眸半阖着,像是沉睡,又像是在守护。它的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吐息都在空气中形成淡淡的雾气,那是冥界的气息,是死亡的味道。

苏拙看着玻吕茜亚,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死寂的大殿中,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的姐姐,遐蝶。”他说,“她现在在我身边。”

玻吕茜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过得怎么样?”她问,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那双淡紫色的眼眸中,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她想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苏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看着她眼中那复杂的情绪,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触。她是死亡泰坦,是冥界之主,是掌控生死轮回的存在——但此刻,她只是一个担心姐姐的妹妹。

“她活着。”苏拙说,“但她之前活得很痛苦。”

玻吕茜亚的眼眸颤动了一下。

“因为你的权柄。”苏拙的声音平静而直接,没有任何修饰,“你分给她的那一半死亡权柄,让她无法触碰任何生命。她的手上缠着绷带,不是因为受伤,而是因为怕不小心碰到别人。她不敢和人握手,不敢拥抱,甚至连走路都要和他人保持距离。她看着别人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歉意——因为她觉得自己是一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的人。”

大殿中安静得能听见雾气流动的声音。

“在哀地里亚的时候,她被祭司们当作工具。”苏拙继续说,“他们让她去处决逃兵、处决战俘、处决任何他们认为该杀的人。她一边杀人,一边流泪。没有人问她愿不愿意,没有人关心她的感受。她只是站在那里,伸出那双被诅咒的手,一个接一个地夺走生命。”

玻吕茜亚的双手攥紧了膝上的裙摆,指节泛白。

“她厌恶自己。”苏拙说,“她厌恶那双手,厌恶那个只能带来死亡的自己。她渴望平凡的人生,渴望一个温暖的拥抱,渴望像普通人那样伸出手、触碰自己想触碰的东西,不用担心它会死去。”

他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玻吕茜亚。

“但她做不到。因为你的权柄——你分给她的那一半死亡权柄——让她永远无法触碰生命。”

玻吕茜亚低下了头。

紫色的长发从她的肩膀两侧垂落,遮住了她的脸。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被风吹动的树叶。轮椅旁边的巨龙睁开了一只眼睛,深紫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少女颤抖的身影,然后缓缓闭上了,发出一声低沉的、近乎悲伤的呜咽。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大殿中的雾气都似乎凝固了,久到那些跪在地上的祭司们忘记了呼吸。

“我知道。”

玻吕茜亚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一片枯叶从枝头飘落。她没有抬头,长发依然遮着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在颤抖。

“我知道姐姐会痛苦。”

她抬起头,淡紫色的眼眸中已经泛起了水光。她没有哭——至少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但那双眼睛里的悲伤,比任何哭泣都更加令人心碎。

“我把自己的权柄分给姐姐一半,本意是想保护她。”玻吕茜亚的声音在微微颤抖,“我想让她活着,想让她能够行走在阳光之下,想让她拥有一个完整的、不被死亡阴影笼罩的人生。我以为……我以为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能笑,只要能再看见她的眼睛——一切都是值得的。”

她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裙摆,指节泛白。

“但这里是冥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冥界,她在人间。我看不见她,碰不到她,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有没有笑过。我只能在这里,在这片永远灰蒙蒙的天空下,日复一日地等。”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

“等什么呢?我也不知道。等她死后来冥界找我?可她已经拥有了我的权柄,她不会死。等她想起我?可她转生了,她不记得前世的事,不记得我,不记得她曾经有一个妹妹。”

她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流下。

“我让她活了下来,却让她活得比死更加痛苦。我给了她永生,却让她永远无法触碰生命。我做了这一切,而她——她甚至不记得我。”

苏拙安静地听完了她的话。

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说“这不是你的错”,没有说“她会理解的”。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对一个背负了如此沉重代价的人来说,太轻了。

他只是看着她,等她哭。

过了很久,玻吕茜亚的哭声渐渐平息。她放下手,用袖口擦了擦脸,抬起头。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神中,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一种决绝。

“哀地里亚的人……”她看向苏拙,声音沙哑,“他们对姐姐做了什么,我知道了。”

苏拙点了点头。

“他们以你的名义,让遐蝶成为了行刑者。”他说,“他们告诉她,死亡是泰坦的恩赐,处决逃兵是神圣的职责。他们利用她的力量,维持着这座城邦的秩序。他们跪拜你的神像,口口声声说着‘死亡是归宿’,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死亡是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祭司们。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匍匐的身影,声音平静而冷厉。

“你们信仰的,不是死亡泰坦。你们信仰的,是自己的恐惧。你们害怕死亡,所以把它神化;你们害怕终结,所以把它变成信仰。你们用泰坦的名义,做了多少违背泰坦本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