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玻吕茜亚(2 / 2)

没有人回答。

大祭司跪在地上,苍老的身体佝偻着,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枯木。她的嘴唇在颤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苏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玻吕茜亚。

“他们需要听你说。”他说,“不是听祭司们转述的神谕,不是听那些被曲解了千百年的教义——而是听你自己说。”

玻吕茜亚沉默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很瘦,很白,几乎透明。这双手从来没有杀过人,从来没有触碰过死亡——她甚至没有力气握紧一柄匕首。但她掌控着整个翁法罗斯的生死秩序,她的一念之间,可以让千万灵魂归于冥界,也可以让它们重返人间。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轮椅缓缓向前移动——不是有人在推,而是轮椅自己动了。那辆黑色的、镶着银色纹路的轮椅,载着这个病弱的少女,从裂缝中缓缓驶出,驶入了人间的圣殿。

巨龙跟在后面,巨大的身躯在穿过裂缝时微微缩小了一些,但它依然占据了圣殿中大半的空间。它的龙爪落在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走一步,地面都微微震动。但它走得很慢,很小心,像是在配合轮椅的速度。

轮椅停在神像前,停在那些跪倒的祭司们面前。

玻吕茜亚看着他们。

看着那些匍匐在地的、颤抖的、哭泣的、不敢抬头的人。他们穿着黑色的祭袍,胸前戴着她的圣徽,额头上点着死亡的信徒标记。他们中有老人,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些人从出生起就被奉献给了死亡,有些人是在经历了失去之后才投入信仰的怀抱。他们各不相同,但此刻,他们都在看着她。

玻吕茜亚张了张嘴,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圣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请不要再信仰死亡了。”

她的声音温柔而悲伤,像是一位母亲在哄孩子入睡,又像是一位朋友在道别。

“请……好好地活下去。”

大殿中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祭司们抬起头,看着这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的身体瘦弱得像是风中的残烛,但她的眼睛是那么明亮,那么温柔,那么真诚。

大祭司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看着玻吕茜亚,看着这个她从未见过的、真正的死亡泰坦,看着她眼中的悲伤和温柔,忽然觉得自己这六十年的信仰,这六十年的侍奉,这六十年的固执——全部都是错的。

“神明……”大祭司的声音沙哑而哽咽,“我们……我们……”

她说不出话来,只是匍匐在地上,老泪纵横。

玻吕茜亚看着她,目光中没有任何责备,只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让人心碎的悲悯。

“不是你们的错。”她说,“是我……是我犯了错。”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打破了生死法则,用死亡权柄复活了姐姐。我以为我能承受代价,但我错了。冥河停转了,灵魂循环紊乱了,生死秩序失衡了。姐姐承受了不该承受的痛苦,而你们——你们失去了真正的信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死亡……不是用来信仰的。死亡只是……只是终点。是每一个生命都会抵达的地方。它不值得被崇拜,不值得被神化。它只是……存在而已。”

她抬起头,看向圣殿的穹顶。穹顶上绘制着死亡泰坦的壁画——巨龙张开双翼,笼罩着无数灵魂。那是她,也不是她。那是凡人想象中的她,是被神化、被扭曲、被误解了千百年的她。

“我该回去了。”

玻吕茜亚收回目光,看向苏拙。她的眼睛很红,但已经没有眼泪了。

“生死之界不能长久交合。”她说,“冥河已经停转了太久,灵魂在人间徘徊,无法归去。每一刻的拖延,都在加深这个世界的不平衡。”

她顿了顿。

“请你……关闭这道裂隙。让我回去。”

苏拙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弱的、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她的目光坚定而平静,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成熟和担当。她是死亡泰坦,是冥界之主,是掌控生死的存在——但她此刻只是一个做错了事、想要弥补错误的妹妹。

苏拙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让人说不清的情绪——是温暖,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连玻吕茜亚都看不透。

“关闭裂隙?”苏拙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不去见见自己的姐姐吗?”

玻吕茜亚愣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淡紫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是震惊,是渴望,是恐惧,还是某种她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不敢触碰的情感。

“姐姐……?”她的声音在颤抖,“可是……可是她不记得我了。她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坐在轮椅上的身体,看着自己瘦弱的、几乎无法站立的身躯。

“我这个样子……她不会相信的。更何况生死交界……”

苏拙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他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像是在说——你不试试,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