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平静的日常(1 / 2)

奥赫玛的春天来得晚,却来得格外温柔。

清晨的阳光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露珠还挂在叶尖,在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那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橘猫又蹲在围墙上,眯着眼睛舔爪子,尾巴一甩一甩的,对院子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苏拙习惯早起。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微微眯了眯眼睛。

东厢房的门还关着。缇里通常不会这么早起来——她喜欢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抱着书坐在槐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西厢房的门倒是开了一条缝,隐约能看见遐蝶的身影,她已经在给窗台上的那盆野花浇水了。每天都是这样,雷打不动。

苏拙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他走到槐树下,坐在那张已经被坐得有些凹陷的石凳上,闭着眼睛,听风的声音。

这是他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

没有人来找他,没有事情要处理,他只需要坐在这里,感受清晨的凉意和阳光慢慢爬上脸庞的温度。在匹诺康尼醒来之后,他越来越珍惜这样的时刻。那些过往的纷争、战斗、离别、重逢,都太喧嚣了。他需要这样的安静,来确认自己还存在着,还在活着。

“先生今天起得真早。”

遐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柔得像露珠滑落叶片。苏拙睁开眼,看见她端着一个小木盆走过来,盆里装着洗完衣服后剩下的水。她走到槐树下的花圃边,把水均匀地浇在那些已经冒出新芽的花苗上。

在哀地里亚的时候,她从来没有养过花。不是不想,是不能。她碰什么,什么就会死。但现在不一样了——苏拙压制了她的死亡权柄,她已经可以触碰生命了。她先是养了一盆野花,后来又种了几株玫瑰,再后来干脆把院子角落里的那片空地开垦出来,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虞美人、雏菊、鸢尾、风信子……有些苏拙叫得出名字,有些叫不出。它们挤在一起,高高低低,五颜六色,像一片缩小了的原野。遐蝶每天给它们浇水、松土、捉虫,有时候一蹲就是半天,看着那些花苞一点一点地张开。

“你每天都比我早。”苏拙说。

遐蝶摇了摇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比你早,是比你睡得晚。”

苏拙愣了一下。

“我有时候睡不着,就起来看看花。”遐蝶的声音很轻,“月光下的花,和阳光下的不一样。它们会收拢花瓣,像是睡着了。但天亮的时候,它们会慢慢张开,像是在伸懒腰。”

她说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一朵刚张开的牵牛花。紫色的花瓣在她的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触摸。

“我喜欢看它们醒来的样子。”她说。

苏拙看着她蹲在花圃边的身影,看着阳光落在她的紫发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的侧脸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这座院子的一部分,像是老槐树、像是青石板、像是那些被她亲手种下的花。

“遐蝶。”苏拙说。

“嗯?”

“过几天,是你生日。”

遐蝶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给花松土。

“缇里告诉你的?”她问,语气很平静,但耳尖微微有些红。

“她拉我去给你买礼物了。”

遐蝶低下头,没有接话。她的手指在泥土中轻轻拨弄着,把小石子挑出来,把板结的土块捏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不用那么麻烦的。”

“不麻烦。”苏拙站起身,“她挑得很开心。”

遐蝶的嘴角微微翘起,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端着木盆转身走回西厢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然后门关上了。

苏拙笑了笑,重新坐回石凳上。

太阳又升高了一些,院子里的光线从柔和变成了明亮。橘猫跳下围墙,慢悠悠地走到食盆前,发现里面是空的,不满地叫了一声。苏拙起身,从厨房里拿了些剩饭倒进盆里,橘猫低头吃了起来,尾巴竖得笔直。

东厢房的门终于开了。

缇里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寝衣,红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眼睛半睁半闭,像个游魂一样飘了出来。她走到槐树下,直接瘫在了石凳上,闭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

“早。”苏拙说。

“不早。”缇里的声音闷闷的,“太早了。为什么要这么早起来?太阳还没晒到屁股呢。”

“已经晒到了。”

缇里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地上的光影,又闭上了。

“没有。屁股还没晒到。”

苏拙懒得和她说理,转身去厨房准备早饭。缇里喜欢吃甜粥,遐蝶喜欢吃清淡的小菜,苏拙自己没什么讲究,有什么吃什么。他在灶台前忙活了一阵,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小菜,又蒸了几个馒头。

粥的香味飘出去没多久,缇里就飘了进来。

“好香。”她凑到锅边,鼻子都快伸进锅里了,“今天是什么粥?”

“红枣桂圆。”

“甜的吗?”

“甜的。”

缇里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三个人在槐树下摆了张小桌,围坐在一起吃早饭。遐蝶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数米粒。缇里吃得快,呼噜呼噜的,一碗粥几口就见了底。苏拙不紧不慢,偶尔给两女夹菜,偶尔抬头看看天空。

“海瑟音今天不当值?”缇里边盛第二碗粥边问。

“她今天带禁卫军出城训练。”苏拙说,“中午才回来。”

“那给她留点粥?”

“留了。”

缇里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喝粥。

吃完早饭,缇里回屋换了衣服,然后抱着书坐在槐树下,开始了她的一天。她最近在看一本从雅努萨波利斯带来的古籍,关于翁法罗斯远古历史的,书页已经发黄,边角都卷起来了,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遐蝶收拾完碗筷后,又蹲到了花圃边。她今天要给那些玫瑰换盆,已经准备好了新的陶盆和营养土,正小心翼翼地把花苗从旧盆里移出来。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手术,每一根根须都要仔细理顺。

苏拙坐在石凳上,看着她们。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风也很好。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橘猫吃完了饭,又跳上围墙,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继续睡。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几个月了。

每天都是这样,没有意外,没有波澜,只有阳光、风、花、书、粥,和这几个安静地生活在一起的少女。他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过这样平静的日子是什么时候了——也许从来没有。他总是在奔波,从一个世界到另一个世界,从一段故事到另一段故事。他见过太多的生死、太多的离别、太多的战争和眼泪。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阳光在青石板上慢慢移动,听着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闻着粥的香味和花的清香。

他觉得很好。

中午的时候,海瑟音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轻甲,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腰佩长剑,英姿飒爽。但她的脸上沾了一些泥土和草屑,靴子上也全是泥,看起来刚从野外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服。

“回来了?”缇里从书后面探出头,“粥在厨房,还热着。”

海瑟音点了点头,先去井边洗了脸和手,然后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粥走出来,坐到槐树下,大口大口地喝着。她吃东西不像缇里那样呼噜呼噜,但也不像遐蝶那样慢,而是有一种军人的利落——不浪费任何时间,每一口都实实在在。

“今天训练怎么样?”苏拙问。

海瑟音咽下口中的粥,擦了擦嘴角:“不错。新兵们比上个月强多了,至少不会再被自己的剑绊倒了。”她顿了顿,“不过有几个家伙太冒进,差点伤到同伴,我罚他们跑了十圈。”

“十圈?”缇里咋舌,“你这训练量也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