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想起什么极有意思的事,喉间溢出一声低笑,那笑声里带着由衷的叹服,
“前左都御史张景明你知道吧,那个倔老头,连皇帝老子的脸都敢甩,最后不也乖乖听她调遣了么?”
等陆白榆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兵,撩开军医所厚重的门帘时,天边已泼满了橘红的晚霞。
暮色四合,倦鸟扑棱棱归巢,街巷里归家的人步履匆匆。
围城结束后,她与顾长庚不忍惊扰王府旧魂,便没住进去。
韩柏让人在城墙根底下寻了处僻静小院,收拾出几间厢房,离城楼近,去军医所也方便。
小院不大,青砖地面被踩得发亮,一株老槐树撑开浓荫。墙角随意堆着几盆从军医所挪来的草药,散发着清苦气息。
院门虚掩着,陆白榆绕过影壁,便听得屋里传来阿朔和昭昭咯咯的脆笑,夹杂着顾长庚压着嗓子、惟妙惟肖学马儿打响鼻的动静。
陆白榆脚步微顿,旋即快走了几步,几乎是跨进了门槛。
屋内,顾长庚已卸了甲胄,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平素线条冷硬的眉眼,此刻被霞光映得异常柔和。
他正把咯咯笑的昭昭扛在肩头当马骑,小阿朔则扒着摇篮边沿,咿咿呀呀地吐着奶泡泡,小手紧紧揪着他垂下的衣角。
“夫君几时回来的?”她掀帘而入,带进一身药气与疲惫。
顾长庚闻声抬头,眼底的笑意更深,“下半晌就到了。去军医所门口转了转,瞧见你正聚精会神给那烂腿的小子剜腐肉,就没进去扰你。”
他把肩头的昭昭小心放下来,小姑娘不乐意地蹬着小短腿,被他用个红漆拨浪鼓“咚咚”两下就哄住了。
陆白榆走过去,先俯身在昭昭汗津津的额头上亲了亲,又伸手揉了揉阿朔毛茸茸的小脑袋,这才在顾长庚对面的矮凳上坐下,问道:“赵秉义那边如何了?”
“我寻到他时,还在西北边境线上磨蹭。”顾长庚语气微冷,“拖着人马辎重,一天挪不出十里地,分明是存了观望拖延的心思。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此人倒也算‘识时务’,一见我亲至,立刻‘俊杰’起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说着,他又从桌上拿起一封信笺递给她,
“二弟妹的飞鸽传书,说盐坊已经复工。她前些日子就传信回军屯说了凉州的情况,张景明估摸着凉州缺粮,已组织了一批粮草押送过来。押运的是陶闯,忠伯不放心,也跟着来了。算算脚程,这两日就该到了。”
“有了这批粮草,凉州就可以缓口气了。”陆白榆点点头,接过信笺快速扫过,眼底闪过一道若有所思的光芒。
她把信搁在桌上,唤来瑶光将两个孩子抱去安置。昭昭被抱离时还不满地哼唧,小手死死揪着陆白榆的衣角,被瑶光柔声细语哄了好几句才松开。
顾长庚见她这般,便知道她有话要说。他伸手想来揽她的腰,她却微微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药渍和血点的衣袍,唇角浮起一丝无奈的浅笑,“别碰,脏得很。等我去沐浴完了再说。”
话音未落,顾长庚的手臂已穿过她膝弯,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哎!”她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手本能地攀住他宽阔的肩膀,娇嗔地瞪了他一眼,“夫君这是做什么?”
他垂眼看她,喉中逸出一抹低笑,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思念,
“无妨。正好,水是现成的......一起洗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