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的话本有个特点,就是英雄在功成后总会归于沉寂。
就好像他们以后的人生就是柴米油盐的普通日常,只要自己接受了现实,放下曾经的刀与剑,生活就能永远风平浪静。
话本里从不写英雄老去的模样,不写他们如何在深夜里被旧梦惊醒,不写他们握着茶杯的手是否会颤抖。
仿佛功成名就之后,剩下的日子便只是日升月落、云卷云舒,再没有什么能刺痛他们早已结痂的伤口。
可是景元的经历告诉你,这是错的,大错特错。
哪怕你坐镇将军府数百年,哪怕你闭眼装睡、对过往的伤痕视而不见,哪怕你把所有的悔恨和无力都压在心底,假装自己已经放下——也没用。
时间不会替你疗伤,它只会把伤口反复撕开,让你一次次看见里面腐烂的骨头。
比如那些早已化作尘埃的云上五骁。五个刻在仙舟史册里的名字,像五颗曾经彼此照耀的星辰。
如今,只剩景元一人守着罗浮。
罗浮的灯火依旧通明,将军府的檐角仿佛要刺破天穹。
可那些曾经并肩而立的人,散的散,死的死,疯的疯。
你师父堕入魔阴,成了向仙舟挥刀的叛徒。
那个曾经教你握剑、教你行正道的女人,在魔阴身的侵蚀下变成了一头只知道毁灭的野兽。
你亲手斩落她的剑,刃锋交击的瞬间,你看见她眼里最后一丝清明——那是认出你的目光,随即又被疯狂吞没。
你永远困在师徒反目的梦魇里,你无能为力。
你曾经的挚友饮月,犯下重罪,转世后化名丹恒漂泊银河。
你为了罗浮的安稳,为了不让旧日的恩怨掀翻这艘巨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追杀,看着他改名换姓、东躲西藏。
你还是无能为力。
你的兄弟应星,那个巧夺天工的匠人,被丰饶的血肉同化成不死的怪物。
他和镜流在鳞渊境大打出手,每一招中都蕴含着要杀死对方的决心。
你站在那里,闭着眼,听着兵刃破空的声音,听着他们喊着对方的名字。他们曾经是生死之交,如今却刀锋相向。
而你,还是无能为力。
而现在,曾经的师父变成了如今陌生的模样。她带领着反物质军团,说要毁灭罗浮,毁灭她曾经的第二个家园。
她的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只有纯粹的、属于毁灭令使的意志。你看着她,怎么也无法把她和记忆中那个严厉又温柔的身影重合。
你视若亲子的彦卿,那个天资卓绝的少年,为了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一次次冲向最危险的战场。他的剑术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你也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他的骄傲和倔强像极了你年轻时的样子。
最后他倒在虚卒的围攻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你只能抱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听他用最后一丝力气说:“将军,我还能挥剑。”
罗浮依旧离不开你的领导,符玄在焦头烂额地处理政务,云骑军的伤亡报告像雪片一样飞来,百姓们还在祈祷闭目将军能像从前一样神机妙算。
但你早已心灰意冷,已经不是曾经的那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了。你的眼睛虽然闭着,可该看见的苦难一样没少看;你的手虽然垂着,可该握住的刀柄一次也没握住。
身边的人都信任你。符玄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彦卿把后背交给你守护,罗浮的千万条性命都系于你一身。
可你知道自己是什么——废物一个。那些爱你的人受伤害了,你什么都做不了,你甚至没办法替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去死。
曾几何时,景元也在想,要不算了吧,我不再去想曾经的云上五骁了,我只想守好脚下的罗浮,其他的什么都不想管了。
他试着把自己缩进将军这个名号里,试着用公务麻木自己,试着让自己相信,‘这样就好’。
但现在他明白了,这样的想法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那就是——
现实不是你放下了,世界就会对你好的。
镜流带着毁灭的大军踏碎近半个仙舟。曾经强大理性的师父,如今眼里只有毁灭的疯狂。
她在废墟中穿行,每一步都踩在罗浮的尸骨上。她曾经说过要守护这座城,现在却亲手拆掉它的一砖一瓦。
但你早已不是神机妙算的闭目将军了,你的身体早已千疮百孔,你的心神被一层又一层的悔恨碾磨成灰。
你甚至回不到曾经少年时跟着师父征战的年纪——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怕,因为师父站在你前面,因为兄弟们在你左右。
如今你前面空无一人,左右只剩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