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古玩街。
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两边的铺子刚开门,伙计们拿着鸡毛掸子扫灰,动作懒洋洋的。叶诤顺着人流往里走,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两边地摊——铜器、钱币、玉件、瓷器,什么都有。
他是被系统提示拽来的。
““反诈天网”监测到异常关键词”
“地点:古玩街B区47号地摊”
“类型:文玩拍卖骗局引流”
“建议:实地核查”
当时他正吃着早饭,看了眼提示,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就出了门。
古玩街这地方他有印象,以前路过几次,没细逛。空气里混着旧木头、陈年灰尘和一点点铜锈的味道,像时间凝固在这儿了。街边卖糖葫芦的大爷吆喝着,几个老头蹲在角落拿放大镜看瓷片,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对着镜头吹得天花乱坠。
B区47号在街尾。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守着摊子,穿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看着像个退休教师。他面前摆着十几件瓷器,盘、碗、杯、壶都有,釉色莹润,看着确实有几分老气。
但叶诤第一眼看的不是瓷器,是那人的手。
右手小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款式很旧,戒面刻着图案——一匹马,不对,仔细看是带甲的战马。
“物品识别:宋代甲马图案银戒”
“来源:盗墓圈内部标记”
“含义:佩戴者具备“下坑”经验,圈内身份认证”
叶诤眼神定了定。
盗墓出身,现在摆摊卖瓷器。这跨度有点大。
他在摊子前蹲下来,随手拿起一个盘子看了看,又放下。目光扫过那排瓷器,最后落在一只小杯子上。
杯子不大,巴掌心能托住,胎体极薄,迎着光能看见手指的轮廓。外壁绘着鸡群——雄鸡昂首,母鸡啄食,几只小鸡围着跑。釉彩鲜艳,底下一行青花款。
“目标物品:仿明成化斗彩鸡缸杯”
“系统扫描中……”
“警告:现代高仿品”
“识别依据:杯壁内部存在激光显微打标——‘2024景德镇高仿·批次A-17’”
“打标位置:内壁釉层下0.3毫米处”
叶诤拿起那只杯子,对着光看。
果然,在AR界面里,杯壁上浮现出一行极小的全息水印——2024景德镇高仿·批次A-17。那行字淡得几乎看不见,像釉里自然形成的微气泡,但排列得过于规整。
他把杯子翻过来看底款:大明成化年制。
“底款检测:热感应变色涂层”
“当前状态:常温,青花呈色正常”
“检测方式:手掌覆盖10秒,温度升至35℃以上时,款识会变为‘景德镇仿’”
叶诤嘴角动了动。
这造假技术,真是与时俱进。
摊主见他拿着杯子看半天,笑着开口:“小兄弟好眼力,这是成化斗彩鸡缸杯,我好不容易从乡下收来的。你看这胎,薄得透光,这釉,润得跟玉似的。”
叶诤没接话,继续端详。
摊主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实话跟你说,这东西是老户传下来的,家里急着用钱才出的。你要是真心要,价格好商量。”
叶诤抬头看他:“多少钱?”
摊主伸出五根手指:“五十万。”
叶诤笑了。
他没说话,把杯子放回去,起身要走。
摊主急了:“哎小兄弟,别走啊,价钱可以谈!你出个价!”
叶诤回头看他一眼:“五万。”
摊主脸色一变:“五万?你这不是开玩笑吗?这可是成化——”
“我知道是成化。”叶诤打断他,“成化斗彩鸡缸杯,存世不足二十件,故宫都没几件,你这一件是哪儿来的?”
摊主噎住了。
叶诤没再理他,转身往街里走。
走出二十米,他停下来,在路边买了根糖葫芦,慢慢吃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摊子。
摊主在他走后坐回小板凳上,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然后继续招呼别的客人。
“系统提示:目标正在联系上线”
“信息内容:‘有人问价鸡缸杯,出五万,没卖。他走了。’”
“上线回复:‘不用管,今天还有个大头要来,下午三点,老地方。’”
叶诤咬下一颗糖葫芦,慢慢嚼。
下午三点,老地方。
也就是说,这摊子只是个引流点,真正的大戏在后面——那种专门坑人的“文玩拍卖”,先给藏品估个天价,再收保证金,然后人为制造流拍,钱就吞了。
他看过新闻,最近这种骗局特别多。受害者大多是中老年人,手里有点老物件,盼着能卖个好价钱,结果被骗子拿捏得死死的。
叶诤吃完糖葫芦,扔了签子,继续逛。
二
下午两点四十,叶诤回到古玩街。
他没靠近那个摊子,而是在对面的茶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要了壶茶,慢慢喝。
窗户开着,能看见47号摊子的一举一动。
两点五十,摊主收了摊,把瓷器装进几个木箱,推着三轮车往街尾走。
叶诤结账下楼,不远不近地跟着。
三轮车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老式写字楼前。楼很旧,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门口挂着好几家公司的牌子——什么文化传播、艺术品交流、拍卖服务,名字一个比一个大气。
摊主把三轮车推进后院,空着手进了楼。
叶诤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过街,走进写字楼。
大厅里光线昏暗,电梯门开着。他扫了一眼楼层指引牌——
三楼:盛世国际拍卖有限公司
四楼:华夏艺术品交流中心
五楼:聚宝斋文化传播
全是搞拍卖的。
“系统扫描整栋建筑中……”
“检测到异常信号源:三楼、四楼、五楼均有涉诈嫌疑”
“核心窝点锁定:四楼,华夏艺术品交流中心”
“当前状态:正在进行“拍卖前鉴定会”,目标人群:6名中老年藏家”
叶诤按下电梯。
四楼,电梯门开,迎面是一面玻璃门,门上贴着金色大字:华夏艺术品交流中心。门里面是个前台,穿旗袍的姑娘坐着玩手机。
叶诤没进去,他拐进楼梯间,往上走了一层,在五楼楼梯转角处停下。这位置正好对着四楼那家公司的大厅,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的情况——六七个中老年人坐在沙发上,每人面前摆着几件东西,有的是瓷器,有的是玉器,有的是钱币。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说着什么。
叶诤掏出手机,假装在看,实际上打开了系统音频接入。
“接入成功”
“……各位老师,今天请你们来,是因为我们公司最近接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海外订单。有位新加坡的收藏家,专门委托我们征集一批高品质的中国古董,预算非常充足,单品收购价最高可达五百万元。”
西装男的声音很稳,带着点播音腔,听着就专业。
沙发上的老人们眼睛亮了。
“但是,”西装男话锋一转,“这位收藏家有个要求,所有藏品必须经过我们公司的专家团队鉴定,并且出具权威证书。只有拿到证书的藏品,才能进入最终的拍卖环节。”
一个戴眼镜的老人举手:“鉴定要收费吗?”
西装男笑了:“老师您问得好。鉴定本身是免费的,但证书需要成本——国际通用的鉴定证书,由英国皇家艺术品鉴定协会认证,每份证书收取八千八百元的工本费。”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个费用跟您的藏品价值比起来,九牛一毛。一旦成交,您的藏品少说卖几十万,多的上百万,八千八算什么?”
老人们互相看看,有人点头。
叶诤在楼梯间里听着,心里有数了。
八千八的证书,听起来不多,但要是六个人都交,就是五万多。而且这只是第一道门槛——等证书拿到手,下一步就该收“保证金”“服务费”了,几万几十万地往里砸,最后来一场假拍卖,钱全打水漂。
西装男继续说:“今天只是初步筛选,下周我们会安排正式鉴定。到时候会有三位专家同时到场,对各位的藏品进行全方位评估。通过鉴定的,当场发证书,然后直接进入拍卖流程。”
他拿出几份合同:“这是意向协议,各位可以先签一下,表明你们愿意参加拍卖。”
老人们接过合同,开始翻阅。
叶诤目光扫过那几个人——最年轻的也五十多了,最老的七十出头。他们拿着自己的藏品,眼神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不敢相信的惶恐。
这种眼神,他见过。
三个月前,他被骗光积蓄的时候,对着银行转账记录,也是这种眼神。
他站起身,往下走了一层,推门进了四楼。
前台姑娘抬头看他:“您好,请问您是来参加鉴定的吗?”
叶诤摇头:“我找人。”
他直接往里走,穿过前台,推开那间会议室的玻璃门。
屋里的人都转过头看他。
西装男愣了愣,随即露出职业笑容:“您好,请问您是——”
“路过。”叶诤说,“听说你们这儿搞拍卖,进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