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一天在春华小筑打来水,给赵伯饮用。
又去地面狩猎,还偶尔摘了些野果和蘑菇回去煮饭。煮饭也用那个灵泉水。
日子就这么安静地过了几天。
春华小筑的生命灵泉果然神效。
赵老焉每日饮用泉水、辅以高依依调配的通脉汤药——以春华小筑的灵草为引,加入几味温养经脉的辅料,再以太乙殿残余的灵气熬煮。
药汤入喉温热,沿着干涸已久的经脉缓缓渗透,滋润着那些被冰封了太久的穴位和经络。
老人的变化肉眼可见。
第一天,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第二天,干枯的四肢开始重新充盈了些许肌肉。
第三天,他在赵清霞的搀扶下走完了从木屋到花园的这段路;第四天,他已经能独自拄着拐杖在龙首台上慢慢散步。
陈一天每天都会过来,雷打不动。有时带几块在龙首台下猎的异兽肉,切成薄片,以微火慢慢炙烤,撒上从黑石关带来的粗盐和香料。
赵老焉牙口不好,他就多烤一会儿,烤到肉片外焦里嫩,入口即化。
有时带几壶热茶,用的是从太乙殿花园里摘的野茶树叶。
赵清霞说那叶子像极了燕国皇宫里的贡茶,只是多了几分清冽的草木气息。高依依在茶里加了一味安神的灵草,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有时陈一天什么也不带,就空手来,陪赵老焉说说话。
他讲黑石关这些年的变化,讲黄石关一战如何斩了吴庸,讲裂土封王那天高庭的诏书是如何送到城头的,讲妖族十大天才围攻黑石关时李玉瑶一剑斩金烈。
他讲得很随意,想到哪说到哪,偶尔被赵清霞插嘴纠正几处夸大的细节。
赵老焉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沉默,时而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远处翻涌的雾海,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一天看得出,赵老焉心里还藏着事。
每次他和清霞打情骂俏,或者说话时靠得近了些,老头就会移开目光,沉默下去。
有时还会微微皱一下眉头,嘴唇翕动几下,却又什么都没说。
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陈一天太熟悉了。
当初老丈人申定北在黑石关城外种了半年的地,每回看到他和清霞她们走在一起,就是这副表情。
一开始陈一天不知道那个老农是申定北,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老登,发现是申定北之后,仔细回想起来,才知道他们一直在钢丝绳上跳舞。
没被老丈人打死,命真大。
陈一天不知道老头在想啥,也不追问,只是照常劈柴、烧水、煮茶,闲着的时候就就去周围吹吹风,登云步使出来,飞来飞去,好不自在。
至于修炼,不存在的。
他已经吃过苦了,就不必再吃了。
这天午后,陈一天和赵清霞并肩坐在小屋前的石阶上。
他刚劈完一摞柴火,用袖口擦着额角的汗。
龙首台上虽然寒气重,但劈柴劈了半个时辰,倒也出了一身薄汗。
赵清霞递给他一块手帕,又帮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木屑,动作自然而熟练,还透着一股亲昵。
高依依在一旁煮着茶。她用控火术在小炉上维持着文火,茶壶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混着龙首台上特有的清冽气息,袅袅飘散。
赵老焉坐在藤椅上晒太阳。虽然渊底没有真正的太阳,但穹顶那层蓝色柔光洒在身上,也有几分暖意。
他披着一条厚实的兽皮毯子,膝上放着陈一天昨天带来的几本话本小说,都是画琴从人间收集来的,讲的是江湖侠客的传奇故事。
老人的手指缓慢地翻着书页,目光却不在字上。
陈一天看向漆黑大殿。
“奇怪,都几天过去了,师姐说送我的礼物咋还不来?”陈一天心里咕哝,至于催师姐,那他可不敢。
师姐一天天够辛苦的了,催她干啥。
他微微撇头,看到清霞在看他,目光里有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不是惯常的英气和清冷,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沉静的东西。
“一天,还记得吗?”两人并肩坐在一起,赵清霞忽然开口,“之前我说,我身上有些秘密,将来时机成熟了,可以告诉你。”
陈一天微微顿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那是去年的事了,在燕回山的山腰上,他和清霞刚杀了武馆那批人。
清霞说这句话时,站在风雪里,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那时候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后来经历了太多事,黄石关之战、裂土封王、妖族围城、渊底奇遇,这句话他一直记着,却从未催促过。
“我觉得,现在时机成熟了。”
赵清霞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却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多了一分释然。像压在心头多年的一个重担,终于被她轻轻放下了。
高依依闻言,放下手中的茶壶,轻声道:“我先回避一下。”
她站起身,理了理素白法袍的裙摆。
“依依姐,不用。”
赵清霞叫住她,“一起听听。也不是什么大秘密了。”
高依依犹豫了一瞬,看了陈一天一眼,见陈一天微微点头,便重新坐下。
只是将茶壶往小炉上挪了挪,动作轻得不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清霞要说什么。
这些日子以来,从幽骨林到龙首台,从赵老焉对清霞的称呼到那半块凤形玉佩,她心里早已猜到了大半。
但猜到和亲耳听她说,终究是两回事。
她们这些人,每个人心里都有秘密。
但只要彼此都忠于陈一天,她们心里的秘密大家都能接受,也不会关心。
因为它不影响大局。
赵清霞没有立刻开口。
她看着远处翻涌的雾海,沉默了好一会儿。
龙首台下,雾海如同无声的潮汐,一层层地拍打着百丈巨龙石雕的基座,溅起幽蓝的碎光。
几只发光菌菇林里的飞蛾误入龙首台的白光范围,扑闪着翅膀,落在窗台上的菌菇丛中,又飞走。
她在整理那些压在心底太多年的话。
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五岁那年的血夜,还是之后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还是更早之前,在燕国皇宫里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父皇把她抱在膝上,教她写第一个“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