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爷极力安慰,枯树枝一样的手攥着王老五的手背。
王老五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伸过来像是永远爬不到头。他嘴里还在念叨建军,声音含混,像含着一口水。
李玉珍一个人照顾三个病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王秀英擦身、换药、喂饭,再去隔壁看王老五,看他吊瓶里的药水还有没有,看他有没有醒,看他糊涂的时候有没有拔针头。
王猛在另一家医院,她隔一天跑一趟,早上坐一个多小时的车赶到医院,下午再赶回来。
她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两座小山丘,腮帮子凹进去两个坑,锁骨一根一根撑着皮,像是随时会从衣服里戳出来。
手上的青筋暴起,指节粗大,像枯树枝。王秀英看着她的样子,躺在床上那半条腿动不了,另一条腿也动不了,她只能看着,看着李玉珍瘦下去。
日子一天一天挨过去。王秀英的伤口拆了线,空荡荡的裤管被她叠起来塞在枕头底下,不看不摸不想。
王老五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王大爷三天两头从村里赶到医院,拐杖换了一根又一根,裂了换,换了裂,裂了再换。
李玉珍病了,额头烫得能摊鸡蛋,嘴唇干裂全是血口子,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可她不能躺下,躺下就没人照顾王秀英了,没人照顾王老五了。
她把药片攥在手心里,趁着喂饭的工夫塞进嘴里,就着一口凉水咽下去,苦味从舌根一直蔓延到喉咙,咽不下去也得咽。
这天晚上她从王猛那边回来,天已经黑透了,县城的街上没什么人。
她下了公交车往里走,走了几步腿一软,膝盖磕在路面上,裤腿磨破了一个洞,露出的皮蹭掉了一块,血珠子慢慢渗出来。
她趴在地上愣了几秒,然后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到了病房门口推开门,王秀英睡着了,王老五也睡着了。
李玉珍坐在床沿上脱下那只磨破的袜子,脚底好几个血泡,有的破了,黏糊糊的,她咬着牙用针挑破了,脓水挤出来,疼得她浑身冒冷汗。
她靠在床头上闭上眼睛,灯没关,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层蜡黄像陈年的纸。
她梦到王家庄,梦到王建军穿着军装站在院门口,她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头发不白,腰不弯,手不抖。
她梦到王秀英站起来在灶房里忙活,王老五没病没灾,王猛活蹦乱跳。
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微微往上翘。然后她就醒了,灯还亮着,梦没了。
王秀英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着眼睛看着李玉珍。声音沙哑,像是好几夜没合眼。“玉珍,你该歇歇了。”李玉珍摇了摇头说不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王秀英转过脸去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亮了,又是新的一天。李玉珍打起精神坐起来,脚落地的那一下疼得她皱了一下眉,可她还是站起来了。
医院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白,她端着盆去接水,水龙头拧开,水哗哗地流。
李玉珍一个人照顾着三个病人。一家子老的老,残的残,病的病。她扛着,咬着牙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