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珍不知道王建军在边境那场战斗中身负重伤,不知道他在阵地上被炮弹碎片击中倒下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王秀英站在院门口,王老五蹲在墙根,王猛站在枣树下,笑得一脸憨厚。
照片是从王秀英家墙上揭下来的,边角卷了,背面还粘着一小块发黄的胶带。
照片被血浸透了,暗红色洇开一大片,糊住了王秀英的半张脸。
担架从阵地上抬下来,血顺着担架边往下滴,在泥地上滴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红线,像断断续续的路。他被送到战地医院,手术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医生从他身上取出好几块弹片,最大的那块卡在肋骨之间,离心脏只差了一根手指的距离,再深一寸人就没了。
他昏迷了几天几夜,梦到了王家庄,梦到自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树还在,枝繁叶茂。王秀英站在院门口喊他建军建军,他应了一声,腿迈不动,嗓子喊不出声。
他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插满了管子,嘴张开又合上。
边境那个战地医院的走廊里白惨惨的,运送伤员的车进进出出。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从墙角伸过来爬到中间拐了个弯朝窗户方向去了。他动不了,翻身都翻不了,护士把饭端来放在床头柜上凉了,再端走,下一顿又端来又凉了。
他养了几个月伤,能下床了。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从病房这头走到那头,从窗口走到门口,从门口走到窗口。那条腿使不上劲,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他站在窗前盯着远处那片山,山脊线被硝烟熏得模糊。
归队后,他站在团部门口。门关着,那扇门上方的军徽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整了整衣领推门进去,团长在屋里等他。他敬了礼,团长回礼,示意他坐下。他没坐,站在那里。
团长把一枚奖章放在桌上,说这是你的,你应得的。他看着那枚奖章,没有接。团长推到他面前,他接了攥在手心里,奖章硌着掌心的肉,边缘磨得发红。
团长告诉他,他升团长了,命令已经下了。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出来。肩章换了,星星多了一颗,那颗新星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站在走廊里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从这头传到那头又弹回来。
他回到了宿舍,坐在床边把信从抽屉里拿出来,信封皱巴巴的,边角翘起。他把信纸抽出来,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墨点、那些泪痕。王秀英的腿没了,王猛一直没醒,王老五疯疯傻傻,王大爷中风偏瘫,王小二的爹碾断了腿。房子烧了,房子推了,树刨了。王家庄没了。他把信纸一张一张叠好放回信封里,塞进贴身口袋,那口袋的扣子扣了两道。
他坐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盯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那封信在口袋里硌着他,每一个字都扎在心口上。
团长说他是英雄,他立了功,他升了官,他救了人。可王家庄没了。他攥着窗台,水泥台面冰凉刺骨。
他从团部回来,走廊里没人,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他把门推开,屋里黑着灯,也没开,就那么在黑暗里站着。
李玉珍不知道这些事。她还在安置点守着那三个病人,喂饭擦身换药翻身守夜。臭虫咬她,老鼠从她脚边跑过,她病了也没人替她。
她不知道王建军已经回来了,不知道他升了团长,不知道他口袋里装着那封信在夜风里站了一整夜。
她不知道那些事他全知道了,不知道他的拳头砸在墙上砸得指节破了皮,血顺着墙往下淌。她不知道。
王建军在等。等伤好利索,等肩章上的星星戴稳当,等他攒够那个能名正言顺杀回去的身份。王家庄那些事,那本账,该算了。
“不能再等了,必须杀回去。”王建军权衡利弊,亲人受辱,决不能再忍了。那张全家福被他攥在手心里,边角卷了,背面粘着的胶布脱落大半。
王秀英的腿没了,王猛一直没醒,王老五疯疯傻傻,王大爷中风偏瘫,王小二的爹碾断了腿。桩桩件件压在他心口上。他推开宿舍的门,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皮鞋踩在地砖上咔咔响,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撞。
警卫连的营房在团部东侧,一排平房,灰墙红瓦,门口立着岗哨。夜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哨兵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走到营房门口,哨兵敬礼喊了一声团长,王建军没有回礼。推开那扇门走进去,屋里黑着灯,通铺上躺着那些兵,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磨牙。
他站在黑暗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道道月牙形的印子。这些兵跟了他好几年,从连队带到营里,从营里带到团里,个个都是好样的,枪打得准,刀拼得狠,命都不要。
他摸到电灯开关按下去,灯亮了白光照着那些年轻的脸。有人揉着眼睛坐起来喊了一声团长,有人迷迷糊糊问是不是紧急集合,有人已经开始穿衣服了。
他站在门口声音沙哑:“警卫连,集合。”那些兵的动作很快,没有人多问一句。穿衣服、扎腰带、取枪,几分钟功夫就在营房门口排成了整齐的队列,钢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连长站在排头,清点了人数,转身向他报告。他看着那些年轻的脸,那条通往山外的公路在月光下灰蒙蒙的,路的尽头是省城、是清源县、是王家庄那片废墟。
“今晚,跟我走。”王建军说。
没有人问去哪儿,没有人问干什么。那些兵站得笔直,钢枪攥得紧紧的。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停车场。连长带着那些兵跟在后面,脚步声整齐划一,军靴踩在地上咔咔响。
军用卡车排在停车场,车灯没开,车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登车的兵,那张褪色的全家福在他口袋里烫得很。那些话、那些事、那些断了腿、那些疯疯傻傻、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都在等着他。
他钻进驾驶室,发动了引擎。
连长从后面跑上来,隔着车窗问,团长,要不要跟上级报告?他握住方向盘,声音压得很低。“不用。先斩后奏。”连长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
军用卡车一辆接一辆驶出营区,车灯劈开黑暗,照着前路。他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省城、清源县、王家庄。那些欠账,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