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没有了,
李玉珍坐在安置点的铁架床上,手里攥着那支圆珠笔。
笔是借来的,管事的借给她的,说用完了还回去。
纸也是管事的给的,几张横格纸,边角卷了,纸面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污渍。
她把纸铺在膝盖上,盯着那些横格子盯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下笔。
笔尖抵在纸上,墨水洇开一小团,她写了一个字——“王”。又写了一个字——“家”。王家庄。
那三个字她写过很多回,签过无数次的名字,按过无数个红手印。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不是签协议,不是按手印,是把王家庄那些事从头到尾写下来。让她那个笔头比针还沉,攥得指节泛白。
她写得慢,字歪歪扭扭的。王秀英的腿被林峰带人打断了,粉碎性骨折,保不住了。王猛被打得失了魂,不知道还能不能醒过来。
王老五疯疯傻傻,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王建军的名字。王大爷吓得中风偏瘫,被儿子接走了。
王小二的爹拦推土机被碾断了腿。王家庄被划成地质灾害区,强制搬迁。灶房被人放火烧了,险些烧死人。
电断了,水断了,信号也没了。推土机进村,房子推倒,老槐树连根刨起。
她写一写停一停,想想写写。
那页纸写满了,翻过去写第二页,第二页写满了又翻第三页。
她把王家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苦、那些泪,一笔一笔都写进去了。
写到最后一页,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线,甩出去好几个墨点,像眼泪。
“建军,你什么时候回来?秀英姐等你,老五等你,王家庄的人都在等你。”
她把信折起来,折成一个方块,边角对齐,压了压。
信封是管事的给她的旧信封,她把收信地址写了上去——部队的地址,王建军以前告诉过她的,她记在本子上怕忘了,那个本子边角卷了一大半。
她把信封好,贴上邮票。邮票是管事的从抽屉里翻出来的,旧版的,边角有点黄。
安置点没有邮筒,最近的邮筒在镇上。李玉珍走了一刻钟去找邮筒,夜风大,吹得她头发乱成一团,手里的信封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