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才对王建军有所耳闻,陈少的事情就是和王建军有关。
那个案子当初闹得满城风雨,从县里到市里到省里,报纸、电视、网络铺天盖地。他那时候还是副县长,躲在办公室里翻着那些报道,手心全是汗,庆幸自己跟陈少没有瓜葛。
他没想到,有一天会站在王建军面前,站在王家庄这片废墟上。
他的手还在抖,从车门上移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干搓,搓得皮都快破了。
挺了挺腰板,那颗腆出来的肚子往里收了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副在官场上练了十几年的派头从骨头缝里挤出来,堆在脸上,堆在那张白里透青的脸上。
“王建军同志,”孙德才的声音还是有点飘,像风筝没拴紧,可他努力压着,往下压,想压出几分县长的威严来。
“这是怎么回事?你作为一名军人,不能干涉地方事务,否则后果很严重。”
王建军看着他,没有回答。那双眼睛像两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表情。
孙德才被那目光看得后背发凉,凉意从脊梁骨窜上去,从后脑勺一直凉到天灵盖。
可他不能退,当着林峰的面,当着那些县里干部的面,当着那些工人的面,他要是退了,这张脸往哪儿搁。
林峰在旁边回过神来了。王建军回来了又怎样,失踪了那么久,谁知道他在部队是个什么情况。
孙德才是县长,他是南夏集团清源分公司的总经理,他们有政府撑腰,有法律撑腰,有钱撑腰,还怕一个当兵的?
“对,”林峰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硬了起来,“我们这是合法的项目,政府批准的,手续齐全。你这是妨碍公务,我可以告你。”
王建军把目光从孙德才身上移到林峰身上,那道目光冷得很,没什么温度。
林峰被他看得不自在,又往前走了一步,梗着脖子,声音又大了几分,说我们南夏集团依法经营,按时纳税,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手画脚。
王建军没有回答,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像看一个在台上唱独角戏的小丑。
赵铁柱站在王建军身后,手按在枪套上。那些兵站在赵铁柱身后,钢枪攥在手里,军靴纹丝不动。工人们远远地围着,没有人敢靠近。
孙德才清了清嗓子,又摆出那副领导派头。“王建军同志,我再说一遍,请你立即离开,恢复工地正常施工。否则,我会向上级反映,你们部队也会受到牵连。”
王建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孙县长,王家庄那些人的腿,谁赔?”
孙德才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王建军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冷冰冰的。
“王秀英的腿,谁赔的?王猛的脑袋,谁赔的?王老五的疯病,谁赔的?王大爷的命,谁赔的?王小二爹的腿,谁赔的?”
孙德才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峰的脸色也变了,往后退了一步,皮鞋踩在碎砖上崴了一下,身子晃了晃,扶住旁边那辆黑色轿车的引擎盖才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