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夜,暖阁里只点了两盏灯,光线不算亮。
朱元璋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朱标坐在下首,面前摊着一本折子。
朱允熥和朱高煦并肩跪在毡上,已经跪了好一会儿了。
朱元璋把茶盏搁下,开了口:“你们俩,别瞎折腾了,不行吗?”
没人吭声。
正月初四,朱标就把这事跟朱元璋说了。
朱元璋当时一声没吭,坐了大半晌,末了摆了摆手,说了句,“再说吧”。
这一“再说”,就等到了正月十二。
这七八天里,朱标又找朱允熥谈了两回。
头一回,朱允熥还是那套车轱辘话,能找到新粮种,能解大明饥荒之苦。
第二回,朱允熥换了个说法。
他说:“父皇,儿臣不是疯了。这是千年国运。抓不住的话,中原华夏往后几百年,就要为奴为仆,任人宰割。”
朱标当时就恼了,抓起一叠奏疏砸了过去。
他恼的不是儿子说的话,而是他那股笃定劲儿,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他更恼自己竟然无计可施。
就算现在能管住,将来呢?
管得住一年,管得住十年二十年吗?
管得住人在南京,管得住心在天外吗?
朱元璋看了看朱允熥,又看了看朱高煦。
两个人都低着头,一个比一个嘴巴严实。
“什么极东之地,什么土豆红薯,”
朱元璋声音不重,但带着一股沉沉的劲儿,
“你们是不是被蛮夷下了蛊了?一天到晚,净胡说八道。”
朱允熥没抬头,也没回嘴。
朱高煦梗着脖子跪在旁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见两人都不吭声,朱元璋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翅膀硬了,管不了啦,管不了啦。”
朱标脸色沉了下来,厉声道:“允熥!”
朱允熥抬起头。
朱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说道:
“你要干,就干去吧。但是要记着,步子要稳,莫要急躁冒进。人过得去,还要回得来。”
朱允熥重重磕了一个头:“儿臣谨记。”
朱标点了点头,又转向朱高煦:
“你!向来就不是个省心东西!我做不了你的主。你转道去一趟广宁,见一见你爹。他不让你去,你就别去。听见没有?说话!”
朱高煦连忙应道:“是!侄儿听见了!”
朱标哼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手:“去吧。”
朱允熥和朱高煦又磕了一回头,爬起来躬身退出暖阁。
两人一路小碎步走出庆寿门,确认四下无人,朱高煦抬手就捶了朱允熥肩膀一拳:
“成了!”
朱允熥反手捶了回去。
两人你一拳我一拳,在甬道上咧着嘴互相捶了好几下,才并肩往外走。
暖阁里,朱标还坐在原处,叹了口气。
朱元璋靠在榻上,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道:
“自古民以食为天。要是真能找到那两样东西,确是万世基业。”
朱标没有接话。
朱元璋又说:
“允熥这孩子,一向稳扎稳打。高煦虽说莽撞了些,倒也是员福将。你不用太担心。”
朱标看了看父亲,到底没说什么。
正月十五,元宵节。
南京城大街小巷挂满了花灯,秦淮河上画舫往来,丝竹声隔着一河水飘过来。
市井间人来人往,卖汤圆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孩子们举着兔子灯满街跑。
皇宫里也挂了几盏灯,比民间素净些,但也添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燕世子府里,徐妙云拽着朱高煦哭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