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跑到倭国还不知足,还要往天尽头跑?你咋不上天呢?我怎么有你这种儿子?看你爹不打断你的腿!”
朱高煦全无心肝,笑嘻嘻道:
“高炽多好的命,生下来就是世子。我不猛打猛拼,哪有我的立锥之地。
您不是稀罕抱孙子吗?我加把劲,明年就能抱上,两不碍事。”
周氏站在一旁,又羞又恼,红着眼圈走开了。
正月十六,清晨,龙江关码头笼罩在薄薄的雾气里。
安国号泊在栈桥边,船工们正往舱里搬运行李。
徐妙云站在栈桥上,穿着深色氅衣,神色平静。
周氏抱着一个小包袱跟在她身后,张氏牵着朱瞻基的手。
几个随行的嬷嬷和护卫侍立在一旁。
朱允熥牵着朱文堃的手,站在码头边。
朱文堃望了好一会儿,转头朝船上喊了一声:“瞻基,你什么时候回来?”
朱瞻基从船舷边探出半个脑袋,喊了一声:“我也不知道。”
朱高煦从船舱里钻出来,朝岸上挥了挥手。
雾气渐散,船工解了缆绳,安国号缓缓离岸。
朱高燧站在码头上,一直望着船影消失在水天相接处,他还不能走,讲武堂的课业才刚刚开始。
朱允熥站在江边,望着安国号渐渐远去,久久没动。
真的能走到吗?
那条路线从来没人走过,风向、洋流、海况、气候,全都是两眼一抹黑。
地图上的线和海面上的浪,根本就是两回事。
历史上开辟新航路的艰难曲折,他知道的太多。
哥伦布横跨大西洋,三次往返,至死不知道自己到的是新大陆;
麦哲伦环球航行,死在半路上,连终点都没看见;
郑和下西洋,全是沿着各国海岸线走,随时可以获得补给,航线也是现成的。
而他要走的路,比这些都难,一次飓风,一处漩流,就能将船队吃得渣都不剩。
他也不知道,走到新大陆,究竟需要多少年?三年?五年?十年?八年?还是更久?
但他知道,必须有人走这一趟。
这代人不走,下代人不走,就被西方人抢了先。
而那,是他绝不愿看到的结局。
他站了很久,直到江面雾气彻底散尽,才转过身。
马车缓缓走着。
朱文堃趴在车窗边,帘子掀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爹,安国号要去哪儿?”
“去广宁。”
“广宁远不远?”
“远。”
“那瞻基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朱文堃问一句,朱允熥答一句。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二叔是不是又要出海了?”
“嗯。”
“去哪儿?”
“很远的地方。”
“比广宁还远吗?”
“远得多。”
朱文堃想了想,又问:“那我能去吗?”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等你长大了再说。”
朱文堃“哦”了一声,终于安静了片刻。
马车在庆寿宫门前停下。朱允熥领着朱文堃进了暖阁,给朱元璋请了安。
朱元璋靠在榻上,招手让朱文堃到跟前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转向朱允熥:
“年也过完了,文堃虚岁进了八岁,再不进学,就说不过去了。”
朱允熥躬身应道:“是。孙儿回头就安排。”
朱元璋“嗯”了一声,又看了朱文堃一眼,没再说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