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家祖母点了点头,
“那你告诉祖母,范文正小时候,他娘有没有把他拴在裤腰带上?
岳武穆小时候,他娘是不是在他背上刺‘精忠报回’?
于谦愣住了,一声也不言语。
“过两三个月,祖母就能好利索。可大本堂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学堂里有好多大先生,是你这辈子都没机会见着的!
祖母这么大年纪了,不缺你这几个月守在床前。
祖母要的,是你将来有出息,堂堂正正立在朝堂上,为天下人办几件实事。
你若是为了给祖母端汤药,把前程给耽误了,祖母死了也闭不上眼睛。”
于谦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哭。
于家祖母伸手替他擦了擦眼泪:
“我儿乖,跟公公去南京。好好读书,好好学本事。祖母在家等你。”
于谦狠狠地擦了一把脸,用力点了点头:“孙儿去。”
当天下午,于谦登上了回南京的马车。
他一路上饭也不怎么吃,一个人坐在马车角落里,哗啦啦翻着一本《孟子》。
夏福贵几次想逗他说话,他都只是“嗯”一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夏福贵心里暗暗嘀咕:“这小子,别看年纪小,脾气倒是挺大。”
第四天午后到了南京。
夏福贵让于谦在端本门口等着,自己先快步进去通报。
朱允熥问道:“人接来了?”
夏福贵躬身道:“在外头候着呢。”
不多时,于谦走到殿中,双膝跪地,端端正正地叩了一个头:
“草民叩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殿下万安。”
朱允熥打量着这个孩子,眉目清秀,骨相端正,眼底倔强一览无余。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淡淡道:“起来吧。”
于谦谢过恩,站起身来,垂手侍立,目不斜视。
朱文堃蹬蹬蹬跑到殿中央,踮着脚尖,把于谦上下打量了一番,歪着脑袋问道:“你就是于谦?”
于谦微微欠身:“是。”
“你会玩什么?”
“学生不会玩。”
朱文堃嘴一撇,朱文瑾也凑了过来,乌溜溜的眼睛转了一圈。
朱允熥嘴角弯了一下:“夏伴伴,这一趟辛苦你了。钱塘那边,情形如何?”
夏福贵等的就是这句话,道:殿下好眼光。于家虽清贫,却是书香人家,于家老太太言谈爽利,教孙有方。
朱允熥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看向于谦:“你祖母身子如何了?”
于谦躬身答道:“回殿下,祖母伤势已有好转。太医院所赠之药,极为灵验。草民代祖母叩谢殿下恩典。”
他说话一板一眼,根本不像一个八岁孩子。
朱允熥看了他一眼,只点了点头:“那就好。你在南京安心读书,家里的事不必挂念,孤会派人去钱塘看望你祖母。
逢年过节,或是遇着你父亲、你祖母生辰,你皆可回乡探亲。你一年的俸禄是八十两,比你钱塘县令还多二十两。
有了你这笔银子,你祖母便可安享晚年,不必一大把年记了,还要纺纱织布。”
于谦再次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头:“草民谢殿下恩典。”
就在这时候,方孝孺派来领人的大本堂管事太监到了,在门外躬身道:
“启禀殿下,方先生遣奴婢来领太孙殿下和于公子去大本堂。”
朱文堃一听“大本堂”三个字,脸上的笑容垮了一半。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朱允熥一眼,见父亲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好迈步往外走。
门外的几个太监和宫女立刻呼啦啦地围了上去,前呼后拥。
有人替他捧着水壶,有人替他打着伞挡太阳,还有人弯着腰替他整理衣角。
于谦从地上爬了起来,从管事太监手里接过书匣,跟在人群后面。
文瑾从里屋跑了出来,扯了扯朱允熥衣角,仰头说了一句:
“爹爹,那个哥哥,好像不高兴。”
朱允熥看了女儿一眼,轻轻揉了揉她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