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福贵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太子爷十万八千两。
他从南京出发,一路车马不停,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架。
好容易到了钱塘县,七拐八拐大半个时辰,才在巷子深处找到了于家。
只见白墙黑瓦,墙头上爬着几株干枯的藤蔓,院门上的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
“倒是个清贫人家,这是走了狗屎运了。”
夏福贵心里嘀咕几句,抬手叩门。
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探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来。
那人四十出头年纪,鬓角有几根白发,颇见清瘦,眼神有些发直。
“阁下是?”
夏福贵微微抬起下巴:“咱家是东宫来的,姓夏。奉太子殿下口谕,前来探望于老夫人。”
于仁愣了一下,慌忙将门全部打开,侧身让路:
“公公请进,请进。不知公公驾到,有失远迎…”
夏福贵迈步跨进门槛。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一丛竹子。
正屋大门敞开,堂屋里供着一幅先人画像,案上摆着香炉,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擦得干干净净。
他摆了摆手,
“于先生不必客气。老夫人伤势如何?咱家带了伤药,还有几支上好山参,都是太子殿下特意吩咐的。”
于仁眼圈红了,连声说:“草民何德何能,敢劳殿下如此挂念…”
他引着夏福贵往东厢走,
屋子不大,收拾得异常整洁,窗台上一尘不染,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床上半靠着一个老妇人,头发虽已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银簪绾着,身上穿着一件素面夹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她面色苍白,目光清正,看见夏福贵进来,便要撑着坐起来。
夏福贵连忙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胳膊:“老夫人不必起身,躺着说话便是。”
于家祖母顺势靠了回去,声音虽虚弱,吐字却格外清晰:
“劳动公公大老远跑一趟,实在过意不去。殿下恩典,于家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
夏福贵心里暗暗点头。
这老太太说话有条有理,不卑不亢,一看就是持家有道的明白人。
他从随从手里接过几包药材和两匹细布,放在床头小几上,又从袖中取出一封银子,轻轻搁在药材旁边:
“这是殿下的一点心意。药材是太医院配的,内服外敷都有;布匹是苏州织造的上用品,老夫人留着裁两件衣裳。”
于家祖母看了一眼那封银子,缓缓道:
“药材老身厚着脸皮收下了。这布匹和银子,还得烦请公公带回去。于家尚有几亩薄田,糊口无虞,不敢再劳殿下厚赐。”
世人见了银子,都是两眼放光,像老太太这样往外推的,还真是不多见。
夏福贵正要再劝两句,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孩子又急又倔的声音:
“我不去!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谁来也不去!打死也不去”
夏福贵扭头往窗外一看,只见一个男童从直奔院中老槐树,一把抱住树干,脸贴在树皮上,两条腿不停地蹬。
他身后追着一个年轻人,气喘吁吁喊:“廷益!廷益!你跑什么?公公就在屋里头呢!再闹就揍你!”
于谦把槐树抱得更紧了,嘴里嚷着:“我不去南京!我不当伴读!我要在家里陪祖母!”
夏福贵站在窗边,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表情。
于仁满脸通红,快步走出屋子,低声呵斥道:“廷益!成何体统!还不快放手!”
于谦梗着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却一点不肯示弱:
“我不放!祖母还没好利索,我走了谁照顾她?请了大夫开了药,就不管了?夜里祖母咳得睡不着,谁起来倒水?”
他越说越委屈,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于家祖母朝夏福贵抱歉地笑了笑,朝着窗外喊了一声:“廷益,你进来。”
于谦抽抽搭搭地松开树干,磨蹭着走进东厢,站在祖母床前,两只手绞在一起。
于家祖母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廷益,你抬起头来,看着祖母。”
于谦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咬着嘴唇,硬是没让自己再哭出来。
于家祖母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祖母知道你孝顺,知道你舍不得。但祖母问你一句话,你跟着先生读书,是为了什么?”
于谦声音闷闷的:“为了明理,为了济世,为了像范文正那样,像岳武穆那样,史册留名。”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