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渐渐黑透了。
庆寿宫的灯一盏一盏点亮,暖黄的光从窗格子里漏出来,照在廊下青砖地上。
吴谨言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拂尘,正打着哈欠,忽然看见两个人影从宫道那头走过来。
前面那个走得快,步子大,是夏福贵。
后面那个慢一些,背着手,是陛下。
他心里纳闷:这爷儿俩,怎么一前一后来了?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夏福贵已经到了跟前,冲他挤了挤眼:“吴公公,太上皇吃了没?”
吴谨言答道:“早用过晚膳,这会正歪在榻上消食呢。”
朱标点了点头,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暖阁里,朱元璋歪在榻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
朱允熥坐在榻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
朱元璋嘴角挂着笑,眼睛眯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朱标走过去,在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父皇今天这么高兴?”
朱元璋“哼”了一声:“你儿子没跟你说?”
朱标看向朱允熥。朱允熥摸了摸鼻子,没吭声。
朱元璋道:“令娴有了,两个多月了。咱问了太医院,那伙杀才居然敢瞒着咱。要不是允熥白天来说了一嘴,咱还蒙在鼓里。”
朱标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朱元璋又道:“这一胎要是生下来,文瑾那丫头就有人作伴了。好,好啊。”
窗外传来几声蛐蛐叫,断断续续的。朱允熥又斟了一盏茶,递给朱标。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朱元璋搁下茶盏,看了朱标一眼:“说吧,出什么事了?”
朱标毫不意外。
他太了解父亲了,老头子虽然退了位,但那双眼睛,从来没有从军国大事上移开过。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
“北边出乱子了。马哈木和阿鲁台一起动了,宣府外围的墩台丢了三座。”
朱元璋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朱标把朝会上奏报简略说了一遍。
杨文要兵,宋晟要械,叶昇只要了粮草。
他说到这里,朱元璋“嗤”地笑了一声:
“叶昇那老小子,倒是个省心的。不过省心归省心,丰州卫那摊子,他一个人撑不了多久。”
朱标点了点头:“儿臣已命徐辉祖驰援宣府。但儿臣担心,这只是个开头。”
朱元璋望着房梁出了一会儿神,忽然开口,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说一千,道一万,南京也只是偏安之都,北平才是进取之都。”
朱允熥端茶盏的手微微一抖。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朱标:
“从前咱把都城定在南京,是因为天下初定,南方是根本。
北边有老二、老三、老四几个替你守着,出不了大乱子。
如今老二没了,老三也没了,老四调到东北去了。”
他声音沉了几分:
“徐辉祖忠厚可靠,但他太嫩了些,守成有余,杀伐不足。他那点资历,镇不住那帮老杀才。
你要是把傅友德或者蓝玉扔过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那两头货,还有几年活头?”
朱标没有接话,暖阁里又安静了下来。
朱元璋沉默了好一会儿,硬梆梆扔出几个字:“照咱说,迁。”
暖阁里空气仿佛冻住了。
朱标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他刚才在武英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反反复复想的就是这件事。
他以为自己还要犹豫很久,但此刻从父亲口中听到那个字,心里那块石头,忽然落了下来。
朱允熥始终没有开口。
他端着茶,低着头,看着茶水表面浅浅的涟漪。